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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台风夜 台风是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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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晚上十一点正式登陆的。
风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楼宇之间横冲直撞,窗户被吹得哗啦啦响,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整栋楼像是被泡在了一面巨大的鼓里。黎娜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在风雨里摇晃着,光线忽明忽暗,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她转身回到卧室,小核桃今天出院了,正躺在婴儿床里睡得天昏地暗,兔子被她抱得紧紧的,两只小脚丫从被角伸出来,脚趾头微微蜷着。彭海涛蹲在婴儿床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脚丫,低声说:“妞妞,台风来了不怕,爸爸在这儿。”
黎娜靠在门框上:“你守着她,我去关窗户。”
“我去关!”彭海涛立马弹起来,“你是重要人物,不能淋雨!”
“什么重要人物?”
“你是我老婆!是妞妞的妈!是我们家的财务总监!你淋雨了谁管账?”
黎娜看着他冲到客厅去关窗的背影,嘴角没有弯,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猫看见了好玩的东西。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彭海涛已经把所有窗户关严了,正在阳台门口拧那道锁,拧了两下发现锁是坏的。他蹲下来研究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跑进厨房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又跑回来,开始往门缝上贴胶带,横一条竖一条,贴得像在给门做十字绣。
黎娜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看着他贴到第七条:“彭海涛,你贴胶带的方式,像在给这扇门包扎伤口。你是觉得台风会把它砍伤吗?”
“万一呢!万一风把门吹开了!雨水灌进来!咱们家就变成游泳池了!”
“我们家在四楼。台风再大,水也淹不到四楼。你把胶带撕了,门锁不上就找东西顶着。”
彭海涛想了想,冲进卧室,把小核桃的积木桶搬了过来,满满一桶积木,他砰地一声放在门后面。积木桶顶住了门板,稳稳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门纹丝不动。
他拍了拍手:“完美!”
黎娜看了看那桶积木,又看了看他:“你用你女儿的积木来堵台风。你女儿明天玩什么?”
“明天台风就过了!积木就能拿出来了!临时征用!等会儿我给她写个‘征用条’放在兔子旁边!”
“你写吧。她还不识字,但你把纸条塞在兔子耳朵里,等她长大了看到,会知道她爸当年用她的积木挡过台风。”
彭海涛果然去写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妞妞的积木,被爸爸借去挡台风了。明日归还。爸爸留。”他把纸条塞进大兔子的耳朵里,小核桃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睡得浑然不觉。
十一点半,风更大了。
窗户玻璃上不断有雨点砸过来,密集得像有人在窗外撒豆子。彭海涛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抱着那把吉他。他今天没有弹,只是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偶尔轻轻拨一下,声音非常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黎娜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翻彭海涛今天录播的片段。刘善下午发给她链接的,她一直没打开,现在点开了。视频加载了五秒,画面跳出来——彭海涛站在舞台上,光束打在他身上,脸上有一点油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第一段很稳。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游动得挺流畅。黎娜看着屏幕,发现他唱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忘词了。画面里那两三秒像是被拉长了,他的表情从自信到困惑到恐慌再到一种黎娜从未见过的镇定。
然后他开口了。
“虽然我忘了词——”他唱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点抖,但调子没跑,“但我记得回家的路。”
然后他又接了一句:“有一条路亮着灯,有人等我回去喝粥。”
黎娜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她又听到他唱了第三句:“哪怕台上忘了字,台下有人认得我名字。”
然后他顿了一下,接回了原来的歌词。前后大约二十秒,他编了三句词。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镜头切到评委席——一个评委微张着嘴,另一个在憋笑,第三个在点头。现场响起了掌声,夹杂着几声笑。彭海涛站在台上,朝镜头方向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黎娜把视频退出来,锁了屏。
她看向沙发另一头——彭海涛也在看她。他怀里抱着吉他,一只手搭在琴箱上,目光不像白天那么闹腾,静静的,带着一点“你看了对吧”的试探:“你看了?”
“看了。”
“怎么样?那三句词编得还行吗?”
黎娜想了想:“前两句不错。'虽然我忘了词,但我记得回家的路',这句是你今天晚上说的话里最好的一句。第三句——'台下有人认得我名字'——稍微有点自恋了。你在台下认得你名字的人加上我、妞妞、刘善,一共三个。为了三个人唱'有人认得我名字',比例上有点浮夸。”
彭海涛点着头:“那我下次编两句,三句容易超标。”
“对。明天如果再有录播——忘词的话,编两句就够了。编多了评委以为你开发了第二职业,改行即兴写词了。”
“那我要是即兴写词写得好呢?是不是可以转行?”
“你先把今天这份歌词背熟,再转行。”黎娜顿了一下,“不过那三句词里,第二句最好。”
彭海涛问:“哪句?'我记得回家的路'?”
“不是。是'有人等我回去喝粥'。”黎娜的目光转回窗户的方向,“因为这句是事实。”
彭海涛坐在沙发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吉他,嘴角的弧线又弯起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风声在外面继续咆哮,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像整个城市被扔进了一个洗衣机里。但房间里暖和极了,灯光稳稳地亮着,积木桶堵在阳台门口,女儿的兔子耳朵里塞着一张纸条,吉他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她坐在对面。
彭海涛忽然开口:“老婆,你今天给我加的那十分,加到哪儿了?账本上有写吗?”
“有写。第12章——不对,第12天那条记录里。”
“那分还能涨吗?”
“看你表现。明天如果起床先把积木桶挪开再把胶带撕了,加一分。如果台风走了你还把门堵着,那分要扣回来。”
“那我明天一定第一个起床撕胶带搬积木!保证比台风还早!”
“台风凌晨三点就登陆了,你比台风还早的话,现在就该起床了。”
彭海涛想了想,然后果断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胶带一圈一圈撕下来,把积木桶搬回卧室,放回小核桃的玩具角。然后他回到客厅,拍了拍手:“好了!台风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它还没来我就准备好了!比台风还快!”
黎娜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说了一句:“你现在像一只在台风天出门遛自己的金毛。”
“那我也是最快的那只金毛!”
“你可能是唯一一只会编词的金毛。”
彭海涛哈哈大笑,笑声差点把小核桃吵醒——他赶紧捂住嘴,缩着肩膀跌回沙发上。两个人就这么在台风夜里坐着,一个嘴角绷着笑,一个嘴角弯着笑。外面的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但房间里有一种东西比台风更稳当,像是被积木桶堵住了,被胶带粘住了,被那三句即兴的词焊住了。
凌晨两点,风声渐渐小了。
黎娜从沙发上醒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彭海涛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彭海涛也在沙发上缩着睡了过去,吉他立在他脚边,一只手还搭在琴颈上,像是在梦里还在弹。
她没叫醒他。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茶几上,去婴儿床看了一眼小核桃。孩子安然无恙,兔子还在怀里,纸条还塞在兔耳朵里。她轻轻拉了拉被角,盖住女儿露出来的小脚丫。
然后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记账APP里“彭海涛专属账本”最新一条记录的备注后面,她加了一行字:“11月19日,补充:他在台上编词的那二十秒,我不在现场,但我看到了。那二十秒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备注2:风停了。”
她保存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像鼓点退成了沙锤。
远处,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台风正在过境,最快明天早晨就彻底走了。
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线灰蓝色的光,想的是:明天早上起来,这个男人会先去撕胶带,还是先去摸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