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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刘善的投资灾难 彭海涛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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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涛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泡回去的海绵。
他推开门,手里攥着两把伞——黑色那把收得整整齐齐,绿色那把还滴着水,肩上搭着他的外套,外套干了但皱得不像话,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三圈又被人拿出来随手一扔。他看见黎娜坐在沙发上,立刻换了张脸,笑嘻嘻地凑过去:“老婆!我煮姜茶!你等着!”
黎娜靠在沙发靠背上,抱着手臂,看着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姜。他找了半天只找到半块生姜,又翻出半袋红糖,烧了水,把姜切片扔进去,然后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水,嘴里哼着调子,哼哼唧唧的,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哼了一会儿,发现锅里没动静,又低头看了一眼——火没开。
他把火打开,然后转头冲黎娜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你看我多靠谱”的自豪感,仿佛开火这件事本身已经值得颁个奖。
黎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个自鸣得意的笑,开口了:“彭海涛,你知道你今天淋雨淋了多久吗?”
“没算……十几分钟吧。”
“二十分钟。你站在雨里二十分钟,穿着半干的衣服在公交上坐了四十分钟,现在回来用半块姜半袋红糖煮一锅水。你管这叫姜茶,我管这叫姜味糖水。喝了对驱寒的作用约等于你在雨中背台词的作用——聊胜于无。”
彭海涛端着锅转身,表情特别认真:“但是加了爱!”
“爱能驱寒吗?”
“能!我每搅一勺都想着你!”
“那你现在不要想了,专心搅。再想下去姜茶就糊了。”
彭海涛立刻转身,盯着锅里的水,眼神专注得像在焊电路板,嘴里还嘟囔着:“不能糊不能糊,这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作品。”黎娜坐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湿头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那条《超级新星》的短信还在收件箱里躺着,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告诉彭海涛。
她在等一个什么东西——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刘善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黎娜正在给小核桃喂米糊。小核桃嘴巴旁边糊了一圈橙色的糊糊,看起来像涂了厚厚的防晒霜。刘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个盒子,每一盒上面都贴着金光闪闪的标签,写着“赞助商限量款”。
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叉着腰说:“娜娜!彭海涛呢?”
黎娜头也没抬:“出去跑龙套了。今天说有个活,拍一天给五百。”
刘善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我给他找了个活。”
黎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勺米糊喂进小核桃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女儿的脸,然后才抬头看刘善:“你又来了?”
“我这次是正规操作!”刘善掏出一张名片,拍在茶几上,“我发小开的网剧公司,拍都市轻喜剧。里面有个角色,叫‘追梦的流浪歌手’,戏份不多但特别出彩,主要功能是衬托男主角的靠谱。彭海涛去演,不需要什么演技,因为他本人就长了一副‘追梦的流浪歌手’的脸——看着挺惨但死不认输那种。”
黎娜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刘善,你听我说——”
“不听!”刘善打断她,“娜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上次被顶了,这次可能又被顶。你想说他自己找的龙套虽然钱少但至少稳定。你想说你不想靠我帮忙因为你觉得欠我人情。我告诉你,这些全部都不成立。第一,这次是我发小的项目,我说了算。第二,这个角色今天下午两点试镜,就在星光大厦旁边那个创意园,走十分钟就到了。”
黎娜看着她,小核桃在旁边拍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善——善——”
刘善扭头对小核桃笑:“对!善善阿姨来了!善善阿姨专门来拯救你们家!”
黎娜深吸一口气:“刘善,你这个角色,有台词吗?”
“有!台词特别多!至少五句!”
“五句。彭海涛上次三句被顶了,这次五句,你给他安排了一个翻倍的机会。”
“翻倍!”刘善一拍大腿,“你看,连数字上都吉利!”
黎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是服气的笑。她把小核桃从餐椅里抱起来,说了一句:“行。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中午回来,下午去试镜。但如果他搞砸了——”
“搞砸了我再给他安排一个!一直安排到他搞对为止!”
黎娜沉默了三秒:“刘善,你对彭海涛的信心比我大。”
“我不是对他有信心,”刘善往沙发里一躺,手里比划着,“我是对你有信心。你挑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黎娜拿出手机,拨了彭海涛的号码。
那头响了五声才接:“老婆!我在搬道具!刚搬完一箱!怎么了?”
“中午回来。下午两点,星光大厦旁边创意园,有个网剧试镜,流浪歌手角色,五句台词,刘善安排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彭海涛的声音炸了:“什么?!五句台词?!刘善安排的?!老婆你是不是贿赂她了?不,你不需要贿赂她,你只要活着她就帮你。那我中午回来!我现在就跑回来!我搬完这箱就——”
“别跑,慢慢走。你要是跑回来摔了,下午试镜你就拄着拐杖演流浪歌手,那叫带伤上岗,导演会觉得你更惨了反而更合适。”
“那我……跑一半走一半?”
“随便你。挂了。”
黎娜挂电话的时候,刘善已经在沙发上笑得直打滚:“带伤上岗!拄着拐杖演流浪歌手!娜娜你这张嘴以后能出书!书名就叫《跟彭海涛吵架的艺术》!”
黎娜把小核桃放进婴儿车里:“书名太长了。改短一点,叫《如何骂老公》。销量应该不错。”
中午十二点,彭海涛冲进了门。他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亢奋且极度混乱”的状态,外套穿反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馒头——他中途买的,说要留着下午试镜前吃。
他一进门就扑到刘善面前:“善姐!五句台词的角色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人物小传?!导演严不严?!能不能提前给我看看剧本?!”
刘善被他那一连串问题砸得往后仰了一下:“停!慢点慢点!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茶几上那个塑料袋里掏出三个盒子:“赞助商限量款!网剧公司给主要演员配的!”
彭海涛眼睛都亮了,双手接过来,打开第一个盒子——一双运动鞋,品牌logo闪亮亮的,鞋底厚得像踩着两块砖。他捧在手里,转头看黎娜:“老婆!你看!这鞋!”
黎娜扫了一眼:“砖头底。穿上之后你身高增加了五厘米,走路声音增加了五十分贝。以后你半夜练琴,王阿姨不仅能听见琴声,还能听见你的脚步声。她说‘彭海涛你又弹琴了’,你可以回答‘不,我在走路’。”
彭海涛把鞋子放下,打开第二个盒子——一副墨镜。造型夸张,镜片大得能遮住半张脸。
他戴上之后往黎娜面前一站:“酷不酷?”
黎娜认真地看了看:“酷。像一只戴了墨镜的螳螂。明天你去抓虫子的时候可以戴。”
彭海涛摘下墨镜,又打开第三个盒子——一件皮夹克。铆钉特别多,整件衣服上的铆钉加起来可能比彭海涛这个月赚的钱还多。
他穿上皮夹克,照了一下玄关的镜子,转了个圈,转头:“老婆!你说实话!帅不帅?!”
黎娜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上下扫了一遍:“帅。帅到我不确定你是去试镜流浪歌手的,还是去参加老年摩托车车友会年会的。”
刘善在旁边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娜娜你够了!他穿什么都像参加车友会!”
彭海涛也不生气,反而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流浪歌手嘛,就是要有流浪的感觉。铆钉代表沧桑,墨镜代表神秘,运动鞋代表随时准备出发。这就是我的人设!”
黎娜:“你的人设是什么?‘一个迷路的铆钉收藏家’?”
彭海涛转过身,双手合十朝她鞠了一躬:“老婆,你让我今天下午先去试镜,回来了你再继续骂我。我保证把每一句骂都存着,回来之后慢慢听!”
刘善说:“行了行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去!再不走你老婆的嘴能把你的皮夹克都骂脱线。”
彭海涛背上吉他箱,穿上铆钉皮夹克,戴着墨镜,脚下踩着那双“砖头底”运动鞋,整个人从客厅走到门口,脚底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一个人形打桩机。他回头冲黎娜抛了个飞吻:“老婆等我回来!”
然后他出门了,皮鞋声一路“咚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
刘善坐在地上跟小核桃玩积木,头也不抬地问了黎娜一句:“娜娜,你觉得他今天能行吗?”
黎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旧杂志,停了一页,她想了想:“行不行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穿那身出去没被保安拦下来,说明他脸皮够厚了。脸皮厚的演员都饿不死。”
刘善哈哈大笑,小核桃跟着笑,三个人——不对,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就这么在客厅里笑成一团。
下午四点半,黎娜的手机响了。
刘善的电话。
她接起来:“喂?”
刘善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想笑但我在忍着”的颤抖:“娜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
“彭海涛试镜……他把导演的杯子踢碎了。”
黎娜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什么杯子?”
“导演的专属马克杯,上面印着导演自己的照片。彭海涛刚才站到台上,太紧张了,后退一步踩到吉他线,线弹起来——你猜怎么着?线勾住了桌子腿,桌子一晃,杯子掉地上,碎了。碎得特别彻底。导演现在坐在那,看着地上自己脸的碎片,表情像被人撕了身份证。”
黎娜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彭海涛穿着铆钉皮夹克,戴着墨镜,脚踩砖头底鞋,站在台上,后退一步踩到自己的吉他线,线弹起来勾住桌腿,桌腿一晃,印着导演脸的专属马克杯垂直下落,在地上开出一朵白色的瓷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彭海涛说了句——‘导演,这说明你的脸有碎片化艺术美感。’”
黎娜睁开眼睛,嘴角抽了一下:“他说的?”
“他说的。而且他说完还鞠了一躬,墨镜掉进碎片里了。他捡墨镜的时候手还被划了。现在跟导演道歉道了三分钟,嘴比刚才甜十倍,说‘导演你这杯子碎了也是艺术品,我回头给你画一个贴我照片的赔你’……”
黎娜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忽然听到电话那头彭海涛的声音在背景里飘过来:“善姐!你帮我说句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踩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台词!台词我想起来了!我刚想开口——杯子就碎了!”
刘善压低声音对黎娜说:“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穿着皮夹克的哈士奇,站在案发现场等主人原谅。”
黎娜靠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让他回来吧。回来吃饭。”
“那试镜呢?”
“试镜的事再说。先让他把皮夹克脱了,不然明天导演来找他索赔杯子的时候他跑不掉。”
刘善憋着笑:“好嘞!”
电话挂了。
黎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小核桃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她,嘴里喊了一声“妈妈”。
黎娜低头看着女儿,说了一句:“妞妞,你爸今天又搞砸了。”
小核桃举着一块积木递给她。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忽然又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无奈,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东西,像雨停了之后窗台上第一道阳光。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碗,准备盛饭。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彭海涛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一只狗叼着一朵玫瑰,配字:“我错了但我爱你。”
黎娜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但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的时候,顺手把那朵玫瑰的图截了屏,存进了“彭海涛专用相册”里。
窗外的风又起了,台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