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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一次临时爽约 彭海涛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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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涛连着跑了三天龙套。三天加起来赚了一千一百块,破了个人历史记录。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像被压路机碾过又拼起来的,但精神状态比中了彩票还亢奋。
第四天早上,黎娜正在厨房煮粥,小核桃坐在餐椅里玩一个塑料勺子,彭海涛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举得老高,屏幕快怼到黎娜脸上了:“老婆老婆老婆!你看!导演给我发消息了!今天这场戏!真有台词!而且不是一句!是三句!”
黎娜把锅盖盖上,扭头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三句,连标点都算上才十五个字。第一句:“同志,你找谁?”第二句:“那边不能进。”第三句:“哦,那你快点。”加起来在屏幕上占不到三行。
“三句话,十五个字,”黎娜数了一遍,“平均每句话五个字,不错,你现在有二十块的身价了。”
彭海涛把手机收回来,两眼放光:“那我是不是也算靠嘴吃饭了?”
“你一直是靠嘴吃饭。区别是以前靠嘴吃饭是‘吃老婆的饭’,现在是‘吃自己赚来的饭’。本质不同,但嘴还是那张嘴。”
彭海涛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凑上来在小核桃脸上亲了一口:“妞妞!爸爸今天要去说台词了!三句!你要不要听听哪三句?爸爸给你表演一下!”
小核桃正专心致志啃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啃。
彭海涛就当这是最高规格的回应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围裙往肩上一搭当戏服,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客厅中央,开始表演。
第一句:“同志,你找谁?”语气深沉,眉头微皱,像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侦察兵。
第二句:“那边不能进。”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伸出一只手做阻拦状,眼神凌厉,仿佛对面站着的是偷渡分子。
第三句:“哦,那你快点。”表情瞬间松弛下来,甚至还带了一丝微笑,好像刚才那全是演出来的,其实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居委会大爷。
演完了,他冲黎娜一摊手:“怎么样?!”
黎娜把粥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吹了吹:“第一句,你演得像在查户口,不像在问路。第二句,你像在拦特务,不像在拦误入片场的群众。第三句,你那个笑容像是跟对面的人说‘你快点走,我憋不住要去上厕所了’。”
彭海涛张着嘴,在原地僵了三秒:“……那我这水平,到底是能过还是不能过?”
“能过。因为你演得再浮夸,导演也只需要你张嘴把话说清楚。你只要把字念对了,他就当你是合格的背景板。背景板不需要影帝,背景板只需要会呼吸。”
彭海涛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今天的目标是——做一个呼吸顺畅的背景板。”
“对。去穿鞋吧,别迟到了。你今天台词三句,迟到一句导演就给你剪成一句。”
彭海涛冲进卧室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嚎:“老婆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带回来!我今天赚大钱!”
黎娜端着粥碗:“你先把三句台词背熟再说‘赚大钱’的事。背熟了再想吃什么,背不熟今天吃泡面。”
“泡面也行!跟老婆一起吃泡面那也是人间美味!”
黎娜对着那碗粥,嘴角抽了一下。这个人哄人的功力跟他的演技成正比——都不怎么样,但胜在量大管饱。他嘴巴能输出的甜蜜话,比他银行卡里能输出的余额多十倍。
彭海涛出门了。临走之前回头冲她飞了个吻,说:“老婆等我凯旋!”然后把自己绊了一下门槛,差点脸朝下栽下去,扶着门框稳住,挥了挥手跑了。
黎娜关上门,低头对正在啃勺子的小核桃说:“妞妞,你爸刚才差点表演‘脸刹’。”
小核桃咧嘴笑,口水滴到围兜上。
下午两点,外面开始下雨了。不是台风,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大,但绵密,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声细语地敲。
黎娜把小核桃哄睡了,自己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但没看,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雨声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然后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彭海涛。
接起来,他的声音跟早上完全不是一个频道。早上的他是加满油的跑车,现在的他是被拖车拉着走的报废车,声音塌得像被人踩了一脚:“老婆……”
黎娜皱了皱眉:“怎么了?台词没背好?”
“不是台词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黎娜听到了雨声,他应该在室外,“导演说今天临时改戏了。那个有台词的路人角色,被人顶了。”
“谁顶的?”
“投资方塞进来的一个新人,长得比我帅,比我年轻,关键是人家不要钱,来刷脸的。导演说让我明天再来,但明天……那个角色已经被他演完了。”
黎娜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听见彭海涛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又说话了:“老婆,我今天白来了。等了四个小时,连个跑龙套的活都没轮上。导演说今天人够了,让我先回去……”
黎娜的声音很平:“那你现在在哪?”
“在片场外面那个公交站。雨太大了,车还没来。”
“伞带了吗?”
“……忘带了。”
黎娜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知道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放在鞋柜上那把黑色的伞,是什么吗?”
“是……伞?”
“那是伞。我特意放在鞋柜上,上面贴了张纸条写‘带伞’。你出门的时候看了它一眼,然后你把它拿起来——放到了鞋柜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你放上去之后还说了一句‘这伞真好看’。然后你就出门了。你记住伞的长相,但你没带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彭海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老婆你……你怎么知道我把它放垃圾桶盖上了?”
“因为我现在就站在窗户前面,阳台下面那个垃圾桶盖子上,那把伞还在。它看着你出门,它看着你走远,它现在还在那里淋雨。”
“……老婆我真错了。”
“错哪了?”
“错在看见了伞但没带。错在带不了伞还不打车。错在打车没钱还硬站着淋雨。错在淋着雨还给我老婆打电话哭惨。”
黎娜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雨声。她现在脑子里同时跑着两条轨道。第一条轨道是常规的吐槽轨道:这个人出门不带伞,活该淋雨,三十岁的人了连天气预报都不看。第二条轨道是另一条——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哼着“等你凯旋”。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隔着雨幕,小区门口那个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公交站,站着一个人影,缩着肩膀,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黎娜看着他那个轮廓,又看了一眼垃圾桶盖子上的伞。
她说:“彭海涛,你现在在几路公交站?”
“就在小区门口那个,三路车。”
“三路车下一班多久?”
“我查了……还有十七分钟。”
“那好。你站在那别动。等你老婆。”
她挂了电话。
她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了另一把伞——绿色的,伞柄上还挂着一个小核桃的玩具挂件,那是小核桃上次去超市自己抓的。她换了鞋,推开门。
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的时候,她弯腰,把那把黑色雨伞从盖子上拿起来,掸了掸上面的水珠。然后她撑开绿色的伞,走进雨里,往小区门口走去。
雨不大,但路面已经湿透了。她踩着水洼走过去,裤腿湿了半截。
小区门口,公交站棚子底下,彭海涛缩在角落,头发贴在额头上,T恤肩膀那一块全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忘在雨里的金毛。他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她。
黎娜撑着绿伞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把黑伞。她走到公交站棚子边,站定,把黑伞递过去。
彭海涛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婆,你怎么下来了……”
“因为有人站在雨里给我打电话,声音比雨还湿。”黎娜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
彭海涛接过去,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指是凉的——因为雨溅到了手上——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黎娜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虽然那外套也是半湿的,但他不管,直接披到了黎娜肩膀上。
“你手凉。”他说。
黎娜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T恤,肩膀上还挂着雨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金毛。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早上那种嬉皮笑脸的得意劲儿了,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就是那种“我老婆手凉了那我得干点什么”的本能。
黎娜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这个傻子。”
彭海涛挠了挠湿透的后脑勺:“我是傻。但我认得你。你是我老婆。”
三路车来了。
彭海涛上了车,从车窗里朝她挥手,脸上终于又浮出一点笑意。他说:“老婆你回去吧!别淋雨!我到家给你煮姜茶!”
车开走了,绿色的车身在雨幕里越来越小。
黎娜站在原地,披着那件半湿的外套,撑着绿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发现那把黑伞已经不在盖子了。彭海涛刚才接伞的时候,顺手把黑伞拿着了——他有了两把伞。
黎娜走进单元门,收了伞,站在楼道里抖了抖水珠,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记账APP,新增了一条记录:“7月14日,彭海涛,台词被顶。收入:0元。支出:心理安慰费(往返公交站+送伞一把)——不计成本。备注:今天他至少没忘把我抱起来放垃圾桶盖子上。”
她保存完,上楼。
推开门,小核桃还在睡。她走过去看了看,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摸着枕头边一块积木,嘴里嘟嘟囔囔地叫了一声“爸”。黎娜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爸今天没拿到台词。”
小核桃又翻了个身,没醒。
黎娜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雨还在下,天空灰蒙蒙的,像整个城市被泡在了一杯淡茶里。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在彭海涛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超级新星》晋级确认函,上面写的是“本周六前回复确认”。今天已经周四了,还有两天。
他还不知道这条消息。
她还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又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请问是彭海涛的家属吗?我们是《超级新星》节目组,您的配偶已通过复赛晋级电视录播环节,请于本周六前回复确认函。逾期视为自动放弃。祝您生活愉快。”
黎娜盯着那条短信,指腹抵在屏幕边缘,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雨声继续敲着窗户,小核桃在卧室里翻了一个身。
而彭海涛还在三路公交车上,抱着两把伞,看着窗外的雨,用口型无声地念着那三句已经不需要再念的台词。
“同志,你找谁?”他念了一遍。
“那边不能进。”
“哦,那你快点。”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全是雾气,他把那片雾气擦了一块,透过湿漉漉的窗口,看着灰色的城市在雨中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