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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邻居的投诉信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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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黎娜是被业主群炸醒的。
手机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99+条消息,全部来自"幸福花园业主群"。她眯着眼睛划开,第一条未读就是一个艾特全体成员的红头通知,发件人头像是一盆绿萝,名字叫"五号楼王阿姨"。
"@所有人再次提醒!本单元某户业主,长期深夜制造噪音!严重影响整栋楼休息!物业已经接到多次投诉!如果再发现半夜弹琴唱歌,我们将直接报警处理!请自觉!请自重!请自爱!!"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复。
"王阿姨说得对,我孙子前天晚上被吵醒了哭了一宿。"——二号楼李奶奶。
"就是就是,我家那只猫都被吓得应激了,现在看见吉他店都绕道走。"——四号楼小赵。
"王阿姨直接点名吧,别某户某户了,谁不知道是谁啊。"——三号楼老周。
"楼上+1,直接说五号楼三单元四零二,彭海涛,你出来说句话。"——六号楼刘哥。
黎娜看着屏幕,睡意全消。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举着手机,一条一条看完所有消息,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微妙,嘴角上扬,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看到猎物自己撞上来的猫。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第三次她打好了,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按了发送。
"大家好,我是五号楼三单元四零二的黎娜,彭海涛是我老公。关于噪音问题,我代表全家向各位道歉。家里有个不靠谱的音乐爱好者,确实影响了大家的休息,对不起。我已经把他的吉他没收了。从今晚开始,如果再听到噪音,欢迎直接来敲我家门,我请大家吃水果。再次抱歉。"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彭海涛,你欠我的又多了一条——社交自刎式道歉。"
她起床的时候,彭海涛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晾衣服的动作像在参加什么国际晾衣锦标赛,每一件T恤要抖三抖才挂上去,抖的弧度特别浮夸,嘴里还配着音效:"唰——啪——完美!"裤子的两条腿一定要对齐,袜子配对夹在同一只夹子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在举行一场小型阅兵。
黎娜曾经评价过他这个习惯:"你晾衣服的认真程度要是分一半给赚钱,咱家早住别墅了。你要是分一半给练琴,王阿姨现在应该已经是你头号粉丝了。"
她靠在阳台门框边,看着他晾完最后一件衬衫,然后开口:"彭海涛,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彭海涛手一抖,夹子掉了一个:"……十一点?"
"十一点。那十点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呃……在……在阳台?"
"阳台。手里拿着什么?"
彭海涛弯着腰捡夹子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你看我真诚的眼神"的表情——但因为太过真诚,反而显得特别心虚:"老婆,我就是在阳台上轻轻拨了几下!非常轻!比蚊子叫还轻!"
"王阿姨家那条博美,昨天半夜叫了四十分钟。"
"那是它自己失眠!跟我没关系!"
"它为什么失眠?"
"……因为它吃了神奇小药丸?"
黎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她说:"彭海涛,我有没有教过你一个道理——在别人做错事的时候,最好的道歉是闭嘴认错,不是狡辩。狡辩等于在受害者的伤口上撒孜然。"
彭海涛的脸垮了下来,手里的夹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像给他的话配了个音效:"……老婆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半夜弹琴。错在弹琴还不关门。错在关门了还开窗户。错在开了窗户还对着王阿姨家方向弹。"
黎娜眨了眨眼:"最后那条是你自己加的吗?"
"我猜的,因为她家狗确实是冲着我们家阳台叫的。"
黎娜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划开业主群,递到他眼前:"你自己看。这都是你的杰作。"
彭海涛接过手机,看到那条红头通知和下面几十条附和消息,表情从白变红再变青,最后整张脸缩成一团,像一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他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老婆……我被全网通缉了。"
"全网通缉?"黎娜挑了挑眉,"幸福花园一共七栋楼,六百多户,你被其中十几户投诉了。这叫'局部通缉'。等你什么时候被全小区贴海报了,那才叫'全网'。"
"那我现在的称号是什么?"
黎娜想了想:"'幸福花园第一噪音污染源'。简称'噪源'。好听吗?"
彭海涛捂住脸:"我怎么觉得还挺押韵的……"
"因为你脑子里面住着一个rapper,但他只写没营养的词。"
彭海涛蹲在阳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的状态像一颗被晒蔫了又被人踢了一脚的卷心菜:"老婆,我是不是把这栋楼的人都得罪光了?"
"差不多吧。王阿姨已经放话了——再听到声音直接报警。"
"警察来了会怎么样?"
"警察来了会问你,'先生,你知不知道半夜扰民是违法的?'你回答,'知道。'警察说,'那你还弹?'你说,'因为梦想。'警察说,'梦想不能扰民。'你站起来,敬个礼,说'好的警察叔叔,我马上把梦想调成静音模式。'然后这事儿就结束了。"
彭海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其实也还好?"
"还好?"黎娜冷笑了一声,"彭海涛,那你听好了,赶紧把警察招惹过来,这样你说不定可以靠眼睛打个马赛克露半张脸!"
彭海涛的表情瞬间又垮了回去:"不好听……有点像什么犯罪节目的预告片……"
"所以。"黎娜走过去,把他晾了一半的那条裤子重新抖了抖,挂好,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精确的数□□算,"从今天开始,在你对这个家产生正向收益之前,你的吉他就地封锁。"
"那万一.......下周结果出来,我真选上了呢?"
"那我就让你去刘善家练!她家别墅隔音好,邻居隔了三百米,你弹成电钻都吵不到人。而且刘善说过了,她家的狗抗噪能力比你强,你弹什么它都睡得着。"
彭海涛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着黎娜拜了三拜:"老婆你是我再生父母,你是我人生的导航仪,你是我走夜路的时候前面那盏永不熄灭的……"
"路灯是吧?"黎娜打断他,"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帽子太多了我戴不下。"
彭海涛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昨晚有人通知我,说今天有个剧组要路人甲,全天三百,管盒饭!"他转身就往屋里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夹子,对着黎娜深情款款地说了一句,"老婆,我走了之后你要想我。"
"不想。"
"那至少记一下我的好。"
"好,我给你记在账本上了——'今日彭海涛优点:晾衣服的时候没唱歌。'满意了吗?"
彭海涛嘿嘿一笑,转身冲进卫生间,下一秒里面传来他一边刷牙一边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因为含着牙刷,听起来像《月亮卡了我的牙》。
黎娜站在阳台上,风把晾着的衬衫吹起来,白色的布料鼓成一面小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疯子。"
声音不大,但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八点,彭海涛还没回来。
小核桃洗完澡换好睡衣,坐在黎娜怀里喝最后一顿奶,眼皮开始打架了,小嘴含着奶嘴一动一动的,喝两口歇一下,像一只电量耗尽的慢速玩具。黎娜低头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手机亮了,是彭海涛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立刻被一股巨大的热情轰炸:"老婆!今天这个剧组特别大!导演说演得好的话明天还能来!盒饭两荤一素!我吃了!巨好吃!我吃完之后还跟导演握了个手!你猜导演说什么?"
黎娜打字:"说什么?"
彭海涛秒回语音,声音压低了但兴奋值破表:"导演说——'小伙子挺机灵,明天还来,给你个有词的角色!'"
黎娜看着屏幕,手指悬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六个字:"什么词?几个字?"
彭海涛:"导演没说!但不管几个字!它是有台词的!我就不再是路人甲了!我是路人甲有词版!简称路人A+!"
黎娜:"恭喜你从'没有名字的群众'升级为'有名有姓的群众'——虽然名字可能叫'路人甲',姓氏是'路过'。"
彭海涛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又发来一条:"老婆你放心!等我红了!我就在王阿姨楼下买一套房!然后天天在她头顶弹琴!弹她喜欢的歌!弹到她原谅我为止!"
黎娜:"你这不是哄她,是绑架式道歉。"
彭海涛:"绑架式道歉也是道歉!本质都是让她开心!"
黎娜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核桃。孩子已经彻底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终于靠岸的小船。
她对着女儿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妞妞,你爸今天有了一个有台词的角色。虽然不知道台词是几个字,但他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小核桃在梦里蹬了一下腿。
九点二十三分,门锁响了。
彭海涛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出门时判若两人。他头发乱成鸡窝,T恤上沾着不明的蓝色颜料,裤腿上全是灰,鞋带散了一只,像一只刚经历地震又被卡车碾过的金毛。但他脸上的表情是亮的——眼睛发光,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塑料盒饭。
他举起盒饭,像举起奥运金牌:"老婆!我给你带了!今天的盒饭!两荤一素!导演说每人一份!我吃了,但我又偷偷拿了一份!因为这个红烧茄子特别好吃!我记得你不爱吃茄子就没给你带茄子的,带的是黄瓜炒肉和番茄鸡蛋!"
黎娜看着那两盒盒饭,又看了看他那一身"战损"妆,愣了两秒:"彭海涛,你是跑龙套还是去叙利亚拍戏了?"
"搬道具!导演说缺人,搬一趟给二十块!我搬了八趟!一百六!加上片酬三百!今天总收入四百六!"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搬"的动作,嘴里还配了"嘿哟嘿哟"的声音,整个人像一台人形复读机。
黎娜接过盒饭,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因为彭海涛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口子。
"手怎么了?"
"搬箱子的时候刮了一下!没事!小伤!男人嘛!"
"男人嘛?呵呵。"黎娜撕开创可贴,拉过他的手,贴在他手指上,动作很轻但表情很冷,"男人嘛,都是傻子。区别是聪明的傻子知道疼了要贴创可贴,不聪明的傻子只会说'男人嘛'然后继续流血。"
彭海涛低头看着自己被贴好的手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感动和心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站在原地,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黎娜。
黎娜僵住了:"……你干什么?"
"抱一下!今天太高兴了!老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你身上有灰。"
"灰也是爱你的灰!"
"彭海涛你再不松手我把你手机也塞衣柜顶上。"
彭海涛立刻松手,退后三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还是挂着那种"今天我就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人"的笑容。
黎娜拍掉自己肩膀上蹭到的灰,转身去餐桌前坐下,打开盒饭。黄瓜炒肉,番茄鸡蛋,米饭还温着。她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彭海涛听到了。
她说:"我警告你,下次搬道具,给我戴手套。"
彭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一只成功偷到鸡腿的哈士奇。
晚上十一点半,黎娜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记账APP,在今天的记录里打了两个字:"盒饭。"
然后她顿了一下,又加了几个字:"彭海涛,今天赚460元。手刮破了,贴了一个创可贴。备注:他比昨天更像傻子,但傻子今天挺开心的。"
她点了保存。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彭海涛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食指上那个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来——是她贴的,贴歪了一点。
黎娜伸手过去,把创可贴按平了。
手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预览,发件人备注是"星光导演组",内容只有一行字:"彭海涛先生,恭喜晋级——《超级新星》电视录播环节确认函,请于本周六前回复确认。"
屏幕暗下去了。
黎娜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窗外的风正好撞上玻璃,发出"哐"的一声。
她拉过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彭海涛,闭上了眼睛。
风在外面继续吹,黑夜里有什么正在靠近,还不知道是暴雨,还是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