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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奶粉钱与梦想税 彭海涛的“ ...

  •   彭海涛的“吉他对赌协议”执行到第三天,黎娜的账本上就多出了三条新记录。
      第一天:抱女儿十一分钟,超时一分钟。拿到吉他,练歌四十分钟,嗓子哑了,喝了两杯蜂蜜水。黎娜备注:“蜂蜜水是上个月买的,计入本月消耗品。彭海涛的嗓子保养费,比我的面霜还贵。”
      第二天:抱女儿九分钟,差一分钟。黎娜站在衣柜前面,挡着吉他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差一分钟。”彭海涛急了:“我抱了!我看着表抱的!绝对有十分钟!”黎娜亮出手机上的计时器截图,精确到秒:“九分零三秒。你女儿的腿蹬了一下,你把她放下去了,那一下没算。”彭海涛哀嚎:“她那是在换姿势!”黎娜:“换姿势也算中断,重来。”彭海涛重新把女儿抱起来,嘴里嘟囔“你妈比评委还严格”,黎娜在厨房听见了,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评委评分是打分,我是扣分。性质不一样。”
      第三天:彭海涛定了闹钟,准时抱女儿,抱着她转了十八圈,小核桃笑得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最后还亲了他一口。彭海涛抱着孩子冲到黎娜面前:“老婆你看!她亲我了!她主动亲我的!这是不是能折成多练十分钟?”黎娜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女儿亲你是因为你转圈转得她头晕。她那是晕过去了以为你给她坐了旋转木马。”
      但那天黎娜把吉他拿下来了。没说话,就是递给他,然后转身去晾衣服。彭海涛抱着吉他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把琴比三天前重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周六早上七点,黎娜是被一阵低沉的琴声叫醒的。
      琴声不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到了最弱档。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婴儿床,小核桃还在睡,手指头含在嘴里,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巾上。琴声从客厅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同一个旋律反复磨来磨去。
      黎娜拿起手机一看——七点零三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听着那段旋律,闭着眼睛辨认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弹得像《月亮欠我五百块》。”
      她起床,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
      彭海涛盘腿坐在地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老婆,我好像……弹错了。”
      “你弹了两个小时,才‘好像’弹错了?”
      “我昨天晚上三点醒了一次,睡不着,就起来练了一会儿……”
      黎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尖上全是红色的压痕,有的地方甚至有点肿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根被琴弦虐待的手指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手指头肿成这样,今天录播你还弹得动吗?”
      但她没说出口。
      她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袋冰块,裹在毛巾里,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把冰袋按在他手指上。
      彭海涛被冰得“嘶”了一声:“老婆——”
      “别动。冰敷十五分钟,然后你才能碰琴。手指头废了你还唱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你直接唱《手指代表我的命》。”
      彭海涛低头看着黎娜蹲在地上给他冰敷的样子,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头发有点乱,头顶还有一小撮翘着,像是睡觉时被枕头征服了但今天早上又倔强地站起来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婆,你头发翘起来了。”
      黎娜抬眼看他:“你盯着我头发看干什么?看你的手。”
      “但真的翘了,像天线。”
      “那挺好,接收信号用的,接收你什么时候能靠谱一点。”
      彭海涛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黎娜没看他,但她感觉到了。她捏着冰袋的手多用了一分力,冰得彭海涛又“嘶”了一声。
      七点四十分,彭海涛出门了。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回头跟黎娜说:“老婆,今天真的特别重要。导演说今天是电视录播,虽然不是直播,但万一效果好,可能就被选上了。如果选上了,后面就有正规的经纪公司来谈——”
      黎娜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嗯。然后呢?”
      “然后——”彭海涛系完鞋带站起来,想了想,“然后可能我就红了?”
      “红了之后呢?”
      “红了之后……”他眼睛里又开始冒那种光,“就能给你买大房子,给小核桃买最好的奶粉和玩具,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黎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彭海涛跑起来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远,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
      上午十一点,黎娜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给小核桃洗围兜,手湿,接起来按了免提:“喂?”
      电话那头,彭海涛的声音像被压扁了的弹簧,又低又没劲:“老婆……”
      黎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弹错了。”
      “弹错了几个音?”
      “不是几个……是中间有一段我忘谱了,卡住了大概三四秒。”
      黎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硬接上了,但是评委的表情已经……那个什么了。其中一个女评委还笑了一下,我认为是善意的笑,绝对不是那种‘这人来搞笑的吧’的笑。”
      “呵呵,滚回来吧。”
      彭海涛从复赛回来后,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塞进烘干机里转了三圈的金毛——表面干了,但里面还是湿的,还散发着一种“我怀才不遇”的酸臭味。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怀里抱着那把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但没有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五分钟了。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更大的舞台上,只剩下一个躯壳留在地板上碍事。小核桃在他旁边爬来爬去,伸手抓他裤腿抓了四次,他一次都没反应。第五次的时候小核桃放弃了,爬去啃积木了。

      黎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看到他那个“世界辜负了我”的造型,把粥碗往餐桌上一顿,碗底磕出“咔”的一声:

      “彭海涛,你要是准备出家当和尚,现在说。我好趁这把吉他还值钱卖了换奶粉钱。晚了就只配当柴烧了。”

      彭海涛终于动了一下,但他没转头:“我没要出家。”

      “那你抱着吉他半个小时不动,是在跟它搞对象?你俩什么时候确认关系的?婚礼请不请我?”

      彭海涛把吉他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人生的苦涩。

      黎娜坐到他对面,也不催,就看着他喝。等他放下碗准备叹气的时候,她抢先开了口:“打住。叹气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算数。”

      “好,那赶紧兑现吧。”

      彭海涛捂住脸:“老婆——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失败?”

      黎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在主持一场股东大会:“你失败不失败,不是我说了算。是你的银行存款说了算。你的银行存款今天跟你说什么了?它有没有给你发一条短信说‘彭海涛,我快不行了’?”

      彭海涛低着头,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它跟我说……它说它快没了。”

      “它说得对。”黎娜站起来,把他的粥碗端起来放进厨房水槽,背对着他说。

      “我帮你复习一下。”黎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记账APP,走回来坐到他面前,把屏幕怼到他鼻尖前面,“新吉他,2999。上把那把被我没收的,1600。声乐课体验班两期,1800。报名费三次,900。去横店追梦路费住宿费,4200。合计——念。”

      彭海涛看着那行加粗的数字,嘴唇像被人缝了半针:“一万一千四百九十九……”

      “大点声。我听不见。”

      “一万一千四百九十九。”

      “你上个月总收入多少?”

      “……两百。”

      “两百。”黎娜把手机收回去,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面上钉,“收入两百,支出11499。你告诉我,你这个梦想的投入产出比是多少?不用精确,大概就行。一万除以两百——等于多少?我手机没电了,你心算。”

      彭海涛抬起头:“……五十?不对,是五十七点五。”

      “五十七点五。”黎娜笑了——那种笑是在念判决书之前保持的礼貌性微笑,“彭海涛,你投一块钱进去,连一分钱都回不来。这比澳门赌场还黑。澳门赌场至少还让你有赢的幻觉,你这个是连幻觉都是赊账的。”

      彭海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搜了一圈脑子里的存货发现全是“等我红了”这个空头支票,嘴又合上了。

      黎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上回说‘等我红了给你买大房子’。你现在自己看看,你的梦想走到哪一步了?把从你出发到现在的进度画一条线我看看。它是直线上升的,还是波浪形的,还是——压根儿就没走出过我家客厅?”

      彭海涛低着头,声音几乎从膝盖缝里挤出来:“......跑龙套没跑上,酒吧驻唱被拒,选秀结果......其实还没出,说不定...”

      “那这个‘还没出’的结果,在你这个项目的进度表上,算什么?搁置?待定?还是你给自己设了一个‘自动延长期’,只要没出结果就等于还有希望?”

      “老婆——你能不能让我缓缓?”

      “能。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阳台上练歌的时候,王阿姨的博美狗对你叫了几次?”

      彭海涛愣住:“四次?还是五次?”

      “七次。从你开始弹到隔壁刘哥开窗骂人,那只狗叫了七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唱得难听?”

      “意味着那只狗都比你有成本意识。人家叫了七次,发现没人投食,就不叫了。你花了11499,发现赚了两百,还在‘再等等’。狗的止损线比你设得高。”

      彭海涛被她这一串砸懵了。他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三次,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小核桃在爬行垫上啃积木,啃得口水直流,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黎娜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彭海涛那张“我好像被骂了但我找不到反驳点”的脸,站起来把他的粥碗从水槽里拿出来,重新盛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喝了。喝完把吉他收起来。”

      彭海涛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那明天……”

      “明天去菜市场问问有没有帮人搬货的活。搬一天两百,还管午饭。你跑龙套演路人甲是搬道具,去菜市场是搬菜。都是搬,菜市场还不用化妆。”

      彭海涛抬头:“那我的梦想呢?”

      黎娜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正在擦灶台。她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的梦想又没插翅膀,飞不了。你先去搬两天菜,赚点路费,再想飞的事。翅膀是肉的,饿了飞不动。”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抹布,声音混在水声里,“等你什么时候搬菜搬得能交上水电费了,你再跟我聊梦想。现在你这个梦太贵了,我这边贷款批不下来。”

      彭海涛坐在餐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他把碗放下,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那我明天去问问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
      他的一字一句,吐的极为缓慢。

      “问之前把地拖了。你刚才从客厅走到餐桌这一路,裤子上掉的灰比你上个星期赚的钱还多。”

      彭海涛站起来,去阳台拿拖把。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靠在沙发边上的那把吉他,阳光照在琴弦上,折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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