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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选秀报名表的背面 黎娜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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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娜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还没睁开,先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彭海涛。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小核桃还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爸爸”,又睡过去了,看来是梦到了什么。黎娜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蓬得像刚被电击过,她看着屏幕上的“彭海涛”三个字,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接了。
“喂。”
电话那头,彭海涛的声音像是被高压锅煮过,又兴奋又克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婆!我过了!”
黎娜没说话。
“我复赛过了!评委老师说我的音色很有辨识度!说我的台风虽然有点紧张但很有感染力!还说让我好好准备下一轮!下一轮是电视录播!老婆!我真的过了!”
黎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揉了揉太阳穴。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复赛是上午九点开始的,他在那里耗了五个小时,现在应该是刚出来,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彭海涛,”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手机还有多少电?”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挺多的啊,出门前充满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她顿了顿,“电话费套餐还有多少流量?你今天出门,带充电宝了吗?你有没有在外面吃饭?午饭吃的什么?”
彭海涛沉默了。
“……我早饭都没吃。”
黎娜闭上眼睛,深呼吸。
“老婆!但是我真的过了!我——”
“彭海涛,”她打断他,“你花了多少报名费?”
“呃……八百。”
“八百的报名费,你连早饭都舍不得吃。人家比的是选秀,你比的是苦行僧修行。”
彭海涛:“……那不重要!关键是——”
“关键是你的手机快没电了,你没带充电宝,你现在在星光大厦门口,打车回家要三十五块钱。你身上有钱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黎娜听到彭海涛翻了翻口袋的声响,然后是他弱弱的声音:“……有七块钱。”
“七块,”黎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七块钱可以坐三站公交。星光大厦离我们家十五站。你打算把剩下的十二站走回来?”
“老婆我知道错了——”
“你先告诉我,下一轮是什么时候?”
“下周六!电视录播!要准备两首歌!一首自选一首指定——”
“指定曲目是什么?”
“《月亮代表我的心》。”
黎娜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说:“彭海涛,《月亮代表我的心》是一首抒情慢歌。你现在这个兴奋劲儿,唱出来像《月亮代表我神经》。”
彭海涛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黎娜继续说:“你现在,去旁边的便利店,用你那七块钱买两个包子,吃完了,去地铁站,花四块钱坐地铁回来。我等你。”
“地、地铁在哪儿?”
“打开手机地图,搜‘星光大厦地铁站’,走路过去四百米。你会用手机地图吗?”
“……会。”
“那好。挂了,别在路上晕过去,晕过去没人送你回来。”
她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是无奈的——无奈里掺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像醋里滴了一滴蜜,酸得人牙倒,但又有一点点回甘。
她拿起手机,打开记账APP,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记录在“彭海涛专属账本”里:“复赛通过,下一轮下周六,报名费八百。今日支出:地铁票四元(预计),早餐包子六元(预计),合计约十元。另:他手机大概率没电,回家路上得骂他至少五分钟才能解气。”
她保存,然后放下手机,起床。
小核桃还在睡。
她悄声走到婴儿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转身去厨房。她煮了一锅粥,切了点咸菜,又把昨天剩的半根黄瓜切成细丝,拌了个小凉菜。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五十分。
彭海涛应该还在路上。
她坐在餐桌前,给自己盛了碗粥,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对面那张空椅子上。那张椅子是彭海涛的固定座位,椅背上搭着一件他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几团纸巾和一管用了一半的唇膏——那是她上个月塞给他的,说“你嘴角裂了,抹点”,他嘴上说“我不需要”,但还是偷偷揣兜里了。
黎娜移开目光,继续喝粥。
门锁响了。
彭海涛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旅人。头发塌在额头上,脸被太阳晒得微红,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吃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看见黎娜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混合着心虚和得意两种矛盾情绪的笑容:“老婆,我回来了。”
“嗯。”
“我给你带了个包子!豆沙馅的!”
黎娜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包子已经被压扁了,馅从破口处挤出来,黏在袋子上,看起来像某种表情包的实体版。
“彭海涛,这个包子看起来比我的人生还惨。”
彭海涛低头一看,干笑一声:“……但是它还是能吃的!”
“你吃吧,我喝粥了。”
彭海涛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面前。
黎娜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报名表的背面,正面的字迹透过纸张若隐若现:“《超级新星》选手信息登记表”。
而背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黎娜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彭海涛的字依然跟螃蟹爬似的,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条:“买吉他的钱,分三个月还清。每个月还一千,从饭钱里省。”
第二条:“每周末去跑龙套,不管多少钱都接,攒够下一轮的路费和住宿费。”
第三条:“如果下一轮没过,就停一年,好好赚钱。”
第四条:“每天练歌不超过一小时,不吵女儿睡觉。”
第五条:“陪女儿的时间增加。每天至少抱她十分钟。”
第六条:“每个月至少陪老婆吃一顿饭,不吃沙县。”
第七条:“不撒谎。任何跟钱有关的都不撒谎。”
第八条:“如果这次还是不红,就认命。”
黎娜看到最后一行,手停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特别小,特别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老婆,对不起。我有时候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就是改得慢。”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收拢。
客厅里很安静。小核桃在卧室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彭海涛站在餐桌旁边,双手垂着,指节因为握琴箱太紧还泛着白印。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黎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声音也平静:“你的计划写得不错。”
彭海涛猛地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是,”黎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省饭钱还吉他?彭海涛,你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只有一百三十斤,再省饭钱你就成竹竿了。你给竹竿办张月票,地铁都能免了。”
彭海涛噎住。
“第二条,每周跑龙套攒钱——你是不是忘了你上个月的龙套钱到现在还没结?”
“……他们说过两天。”
“过两天是他们的‘梦想’,不是你的‘现实’。”黎娜的声音不疾不徐,“第三条,如果没过就停一年。这个我同意,你最好打印出来贴脑门上。第四条,练歌不吵女儿睡觉——嗯,这个执行得好我能给你加十分。第五条,每天抱女儿十分钟,写进备忘录设置闹钟。第六条,不吃沙县——那我问你,下个月你有钱请我吃别的吗?”
彭海涛张了张嘴,又闭上。
黎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起身,走到厨房,拿了一只碗,盛了粥,放在对面那张空椅子前面:“坐下,喝粥。豆沙包你自己吃。”
彭海涛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坐下,捧起粥碗,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黎娜坐回自己位置上,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睫毛很长——她以前觉得那叫帅,现在觉得那叫“长得挺好看但脑子不好使”。
“彭海涛。”
“嗯?”他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那张报名表的背面,你是背着我在哪儿写的?”
彭海涛咽下粥,擦了擦嘴:“面试室门口。排了五个小时的队,前面十五个人,我坐着没事干,就跟旁边便利店阿姨借了支笔写的。”
“那你还记得你写了什么?”
“记得。每一条都记得。”
黎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报名表正面,上面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你填的谁?”
彭海涛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刘善。”
黎娜放下碗:“为什么填刘善?”
“因为——”彭海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的电话我背不下来,但是刘善的电话我存了快捷拨号……而且我知道如果填你,你会被我气到直接把我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
黎娜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彭海涛,你在一个家里住了四年,连你老婆的电话都背不下来,但是你存了你老婆闺蜜的快捷拨号。”
“我——”
“你让我想一下这个逻辑链。”黎娜坐直身体,竖起手指,“第一,你撒谎买吉他。第二,你瞒着我去复赛。第三,你被选上了才通知我。第四,现在你告诉我,你连我手机号都没记住。彭海涛,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我是不是明年生日的时候才会收到你去年买的礼物?”
彭海涛把粥碗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她:“老婆,你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我记住了。去年我买了礼物,快递到了但是被退货了,因为我填错了地址——”
“那是你买的那条围巾,我收到了。”
彭海涛一愣:“你收到了?”
“嗯,收到了。但是颜色买错了,你说你要给我买米白色,结果你买了荧光粉。我戴出去像是一根行走的荧光棒。”
彭海涛捂住脸。
黎娜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那丝笑意终于蔓延开了一点——虽然很小,但真实。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下一轮的指定曲目《月亮代表我的心》,你练了吗?”
“还没……”
“那现在去练。客厅练,门关上,别吵到你女儿。她刚睡着。”
“好!”
彭海涛立刻站起来,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冲到电视柜旁边去拿吉他。他弯腰伸手,摸到了吉他箱的把手,往外一拉——
空了。
他又拉了一下。
还是一样。
他转过头,满脸困惑:“老婆,我吉他呢?我记得放在电视柜旁边的。”
黎娜站在厨房水槽前,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哦,我收起来了。在衣柜顶上。”
彭海涛:“……衣柜顶上?”
“嗯。你每天抱完女儿十分钟,我把它拿下来给你。你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拿琴。这叫‘梦想和现实挂钩’,满意吗?”
彭海涛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O”字形,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他看着黎娜的背影,又看了看衣柜方向,那个衣柜有两米多高,他得搬凳子爬上去才能拿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小核桃正在里面睡觉。
他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搬起一把凳子,朝衣柜走去。
黎娜洗着碗,听着身后凳子响动的声音,嘴角终于浮出一个完整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但她没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彭海涛爬到凳子上,打开衣柜顶层的门,看到那把吉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说不清那是无奈还是服气,是委屈还是甘愿,他只是把吉他拿下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
然后他低头,对着吉他嘀咕了一句:“你听见了没?以后咱俩都得好好表现了。”
吉他没理他。
但厨房里,黎娜关了水龙头,对着窗外夕阳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