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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把该死的二手吉他 黎娜是在一 ...

  •   黎娜是在一阵吉他声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一阵走音走到姥姥家的吉他声。
      她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灯还是那盏灯,床头柜上的计算器还在原位,屏幕还亮着那行“-1372”。一切都证明她昨天晚上没有做梦,那个-1372是真的,彭海涛的败家是真的,她的人生也是真的。
      那吉他声,也是真的。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解锁,微信里彭海涛的头像上还挂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拉黑状态,一切正常。她又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有十几条未读,都是刘善在下面留言:“娜娜你醒了吗?我出发了!”、“娜娜我路上买早餐!”、“娜娜我到了!你下来!”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刘善说“早上八点准时到”,按她的作风,七点半应该就已经在楼下堵着了。
      吉他声又响了。
      这回配上了唱腔,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带着宿醉和熬夜的双重发酵:“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唱到“嫌多”的时候破了音,然后是一阵粗暴的调弦声,好像吉他在抗议:你唱成这样还怪我跑音?
      黎娜翻身坐起来。
      她穿着那件被小核桃吐过奶的睡衣,头发乱得像被台风亲过,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她看了一眼婴儿床,小核桃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小手举在头顶,姿势像一只投降的小青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竟然挂着一点笑意。
      黎娜盯着那抹笑意看了三秒,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然后客厅里又传来一声吉他破音。
      软了的那一下立刻硬回来了,硬得比信用卡账单还硬。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推开卧室门,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彭海涛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把吉他,头发竖得像被电打过,眼圈比她还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梦想追着跑了八百米又没追上的哈士奇。
      他看见黎娜出来,立刻抬头,露出一个谄媚到令人发指的笑容:“老婆!你醒啦!我给你弹个歌吧!我新学的!特别好听!”
      黎娜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冷静得像是准备开股东大会的财务总监。
      她没说话。
      彭海涛自己先心虚了,手指在琴弦上缩了缩:“那个……吉他那个事儿……”
      “说。”
      “就是……那个……其实吧……”
      “2999。”
      彭海涛的脸僵住了。
      黎娜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标签纸,展开,举到他眼前。上面印着清清楚楚的“2999”。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彭海涛,你报账报2500。请问这499元的差额,是吉他它自己偷偷打折了,还是你觉得你老婆的智商就值499?”
      彭海涛张嘴,又闭上,又张嘴:“老婆你听我解释——那个标签是店家贴的,但我真的是砍价砍到2500的!那个店家跟我聊得特别投缘,他说——”
      “他说你是未来之星,对吧?”黎娜打断他,“他说你这把吉他买回去能直接登上春晚舞台,对吧?他说你只要有了这把琴,下个月的《超级新星》选秀冠军非你莫属,对吧?”
      彭海涛:“……你怎么知道?”
      黎娜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百零八种回答方式。第一种是骂他傻逼。第二种是骂他傻逼中的战斗机。第三种是把吉他抢过来从窗户扔下去。第四种是直接转身回房间收拾行李走人。
      她最后选的是第五种。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发票。”
      “啊?”
      “发票,收据,付款记录,随便哪一个。你不是说砍价到2500吗?给我看证据。”
      彭海涛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柠檬:“那个……店家说他不开发票,给现金就便宜——”
      “你给了多少现金?”
      “就……2500啊。”
      “你哪儿来的2500现金?”
      彭海涛沉默了。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小核桃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嗯”的一声,然后又睡过去了。楼下传来一声喇叭——“滴——滴滴——滴——”是刘善的专属信号,她每次都在黎娜楼下按这个节奏,意思是“我来了你别装没听见”。
      黎娜没动。
      她盯着彭海涛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个笑非常微妙,嘴角向上,但眼睛里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像一块冰面上画了个微笑的表情包。
      “彭海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你上个月那个龙套角色的片酬,是八百块对吧?”
      彭海涛点头。
      “你说片方拖欠了对吧?”
      再点头。
      “那我来帮你捋一下。”黎娜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支笔和一张外卖单子的背面,开始写,“你上个月收入:零。上上个月酒吧驻唱,被扣钱之后到手:八十块。上上上个月,跑了个群演,日结:一百二。也就是说,你过去三个月,总收入二百块。”
      彭海涛的表情开始裂了。
      黎娜继续写:“但你过去三个月的梦想支出:第一把吉他,一千六。第二把吉他,两千五——哦对,你说两千五,标签是两千九百九十九。还有声乐课,九百。报名费,三百。总共,五千三。”
      她把外卖单子拍在茶几上,纸面朝上,上面是她清秀又锋利的字迹。
      “彭海涛,你的梦想是负的。负五千一。加上利息,负一万。加上我这两年给你补的窟窿,负三万。加上我的精神损失——”
      她顿了一下,扯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算了,那个算不清,那个是无价之债,你下辈子都还不起。”
      彭海涛张着嘴,整个人定在沙发上,像个被审判的犯罪嫌疑人。
      他怀里的吉他滑了一下,“嗡”地一声,仿佛在帮腔:她说得对。
      黎娜转身去厨房倒水。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流进杯子里,她看着水面晃荡的波纹,忽然想笑。她真的笑了——那种很干的笑,像冬天没浇水的绿萝叶子,脆脆的,一碰就碎。
      她跟彭海涛结婚四年了。
      四年前他说:“黎娜,等我红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买钻石,让你什么都不用干天天躺着数钱。”
      她说:“我不要钻石,我要你每个月按时交水电费就行。”
      他说:“那必须的!”
      四年后,他连水电费都交不齐。但她还在。
      她端着水杯回客厅的时候,发现彭海涛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吉他放在一边,他双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看着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婆,我错了。”
      黎娜喝了口水:“你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乱花钱。”
      “还有呢?”
      “我不该骗你。”
      “还有呢?”
      彭海涛卡住了。
      黎娜把水杯放下,看着他:“你不知道你错哪儿,对吧?你只知道我生气了,所以你道歉。但你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你以为我是因为钱生气。彭海涛,你错了。我是因为你压根儿没把我们这个家当回事儿生气。”
      她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你女儿两岁,她昨天晚上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加班’。她说‘妈妈骗人,爸爸在唱歌’。两岁的小孩都知道你在干嘛,你觉得你瞒得了谁?”
      彭海涛的头垂得更低了。
      黎娜往前一步:“你买那把吉他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我老婆又要生气了’?还是‘等我红了就好了’?我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是‘这把琴真好’。你就想到了你自己。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你的音色,你的选秀,你的梦想。你什么时候想过我们?”
      客厅里只剩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彭海涛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黎娜也没等他。
      她转身,重新端起水杯,像完成了一场胜诉的辩论,语气忽然轻松下来——那种轻松是假的,像碎了的花瓶被人用胶带贴好之后,摆在架子上假装还是完整的:“行了,别站着了,去洗脸,你脸上还有昨天晚上没卸的妆。”
      彭海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上——”
      “你领口上有粉底印,还是色号买错的那种。”
      彭海涛低头一看,果然,衬衫领子上一个淡粉色的印子。他赶紧解释:“那是对戏的女演员!她扇我耳光的时候蹭上的!”
      “哦,”黎娜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扇了十二条,蹭上一个印子也算工伤了。去洗吧。”
      彭海涛灰溜溜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黎娜站在原地,抿了一口水,眼睛落在沙发旁边那把吉他上。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打在琴身上,木质的光泽温润得像一块琥珀。不得不说,这把琴确实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她对着那把吉他,自言自语,“你还能自己赚奶粉钱不成?”
      吉他没有回答她。
      楼下又传来三声喇叭:“滴——滴滴——”刘善的耐心基本告罄了。
      黎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果然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粉色的保时捷,车窗摇下来,刘善的脑袋伸出来,正在抬头朝她家的方向张望。看见窗帘动了,刘善立刻挥手,用嘴型喊:“下——来——”
      黎娜笑了。
      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的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彭海涛正在里面洗脸,水声哗哗的。她又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的小核桃,孩子醒了,正揉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她走过去,把小核桃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走,妞妞,刘善阿姨来了,咱们去吃好吃的。”
      小核桃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学舌:“尚——尚——”
      “善,”黎娜纠正,“善良的善。跟你爸不一样,你刘善阿姨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你爸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客厅,压低声音:“算了,今天不骂他了,今天心情好。”
      她给小核桃换了衣服,收拾好妈咪包,穿过客厅的时候,彭海涛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看着黎娜抱着孩子往门口走,张了张嘴:“老婆,你们去哪儿?我也——”
      “你去补觉,”黎娜头也没回,“你那张脸比你的吉他还需要保养。”
      她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彭海涛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门板吃掉。
      黎娜站在门外,抱着小核桃,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对着门板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记账本干嘛?”
      然后她转身下楼,小核桃趴在她肩膀上,朝身后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拜——拜——”
      门里面,彭海涛靠在玄关墙上,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尊敬的彭海涛先生,恭喜您通过《超级新星》海选初筛,请于本周六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及报名材料至星光大厦18楼参加复赛面试。请注意:复赛需自备乐器,演奏时长不超过三分钟。”
      彭海涛盯着屏幕,瞳孔猛地亮了。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黎娜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本月可用余额:0元。超支后果:自行承担。”
      他攥着手机,站在那张便利贴前面,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风把窗帘吹起来,吹到那把吉他上,琴弦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走音的声响。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亮着。
      而黎娜此刻正坐在刘善的粉色保时捷里,一手抱着小核桃,一手接过刘善递来的豆浆,咬了一口吸管,说:“刘善,你说一个男人,明明知道家里没钱,还要花三千块买一把吉他,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善发动车子,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装的是……梦想?”
      黎娜吸了口豆浆,目视前方:“装的是水。而且是一锅烧开了没人喝的水,看着挺好,倒出来全是烫手的玩意。”
      刘善哈哈大笑,车子拐出小区大门,阳光打在粉色车顶上,晃得人眼睛疼。
      后视镜里,黎娜家的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她家客厅的窗户里,彭海涛正抱着那把吉他,站在玻璃后面,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又像高兴,又像愧疚,又像做贼心虚,又像豁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越来越远的粉色尾巴。
      然后他抱着吉他,缓缓地,坐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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