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不跟他离婚啊》在银行下围棋的奥特曼

1、深夜的账本，算不清的烂账 凌晨两点十

　　凌晨两点十七分。
　　黎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873.00”，感觉太阳穴跳得像装了电动马达。
　　她把小核桃终于哄睡了。
　　女儿今天晚上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满床打滚，一会儿要听故事，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哭唧唧地说“爸爸呢”。

　　黎娜说“爸爸加班”，小核桃说“妈妈骗人，爸爸在唱歌”。两岁的小孩，直觉准得吓人。
　　黎娜当时没接话。
　　她只是把孩子搂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乖，妈妈在呢。”
　　现在孩子睡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像个天使——如果忽略她睡前把最后一口奶吐在她新换的睡衣领口这件事的话。
　　黎娜靠在床头，把记账APP打开。
　　她从三年前就开始记账了。精确到每一笔花销，备注写得明明白白，比公司财务还严谨。刘善曾经翻过她的账本，目瞪口呆地说：“娜娜，你这账本拿出来能直接上市了。”
　　黎娜当时回她：“上市就算了，能当供词就行。”
　　现在，她把账本从月初拉到今天。
　　奶粉：680元。尿不湿：230元。菜钱：1100元。水电燃气：420元。彭海涛……她手指停在那里。
　　彭海涛，支出：2500元。
　　备注栏写着：“吉他（二手），据本人说是‘限量版’，据本人说‘音色绝了’，据本人说‘下个月选秀绝对能红’。”
　　黎娜冷笑了一声，在备注最后加了一行字：“截至今日，本月家庭净资产：-873元。恭喜涛涛，你的梦想又创造了历史哟~”
　　她放下手机，深呼吸。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客厅里传来彭海涛那把破吉他的余音——他昨天半夜回来，抱着新买的琴在客厅里拨拉了半小时，美其名曰“试音”，试得隔壁王阿姨在业主群里发了条语音：“哪个半夜汤鸡！！”
　　黎娜没回。
　　她当时在哄孩子，分不出手。
　　现在她分得出手了。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计算器，这是她的老习惯——手机APP算总账，计算器算细账。她把彭海涛最近半年的“梦想支出”一项项敲进去：
　　吉他一把，1600元（三个月前，“入门款”）。
　　吉他第二把，2500元（今天，“进阶款”）。
　　声乐体验课两期，共1800元。选秀报名费四次，共1200元。横店来回路费住宿费……她翻了翻之前的记录，总共4200元。
　　合计：11300元。
　　她又在计算器上敲了另一组数：彭海涛同期“实际收入”。跑龙套，三个角色，片酬合计800元。酒吧驻唱，去了六次，被老板扣了三次钱——一次是因为“唱得太激动把话筒摔了”，一次是因为“跟台下客人吵起来了”，还有一次是“说老板长得不够帅影响生意”。
　　合计：480元。
　　黎娜把计算器举到眼前，屏幕上两行数字，一个正，一个负。
　　“净亏损，”她自言自语，“10820元。”
　　她把计算器放下来，叹了口气。然后她又笑了——那种笑很干，像冬天晒蔫了的橘子皮。
　　她想起十年前，彭海涛在高中文艺汇演上唱《小幸运》。那时候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好像全世界都在听他唱。黎娜坐在台下，心里想的是：这傻子唱歌还挺好听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一个人唱歌好听和一个人能过日子，是两码事。
　　她也不知道，一个人有梦想和有脑子，也是两码事。
　　手机突然亮了。
　　黎娜低头一看，是刘善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娜娜！我刚看你朋友圈了！那个‘今天又是不想活的一天’是怎么回事？！”
　　刘善的语音消息接二连三弹出来，每条都三十秒以上，语气一个比一个激动：“彭海涛又干啥了？是不是又败家了？你跟我说！我明天就开车过去！我车里后备箱常年备着三箱尿不湿和两沓超市卡，就是为了防他这一手！”
　　黎娜点开一条，听完，嘴角抽了抽。
　　她打字回：“没事，还活着。就是算了下账，发现我们家又欠费了。”
　　刘善秒回：“欠多少？我转你！”
　　黎娜：“不用。”
　　刘善：“我转你！！！”
　　黎娜：“真的不用。”
　　刘善：“我不管！明天早上八点，你家楼下，粉色保时捷，准时到！你敢不下来我就按喇叭按到全楼投诉！”
　　黎娜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扣过去。
　　这就是刘善。她永远是这样——你越说没事，她越觉得有事。你说“不用”，她偏要“必须用”。她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个字：砸。砸钱，砸时间，砸她那颗缺根弦但滚烫的心。
　　黎娜曾经跟刘善说：“你这样会被男人骗的。”
　　刘善拍着胸脯说：“谁敢骗我？我爸说了，敢骗我的人，他先让对方破产。”
　　黎娜当时笑出了声。
　　现在想想，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是认识刘善。至于彭海涛……她不想想了。
　　她起身去了趟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把吉他。
　　它就那么靠在沙发旁边，琴颈上还贴着价格标签——2999。彭海涛跟她说的是“2500”。
　　黎娜站住了。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把标签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2500，”她对着空气说，“彭海涛，你的水分比我这辈子的快乐还多。”
　　她回到卧室，重新拿起手机，在记账APP里把“吉他支出”改成了“2999元”。然后在备注后面又加了一行字：“虚报499元。建议彭海涛转行，会计更缺人。”
　　她又算了一遍。
　　本月家庭净资产：-1372元。
　　“更惨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挺好的，反正睡不着了。”
　　她确实睡不着。
　　小核桃半夜有时候会醒，醒了就要找妈妈。她不能睡死，得竖着一只耳朵，像雷达一样侦测隔壁房间的动静。这种状态她已经维持了两年——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她的睡眠就碎成了渣。
　　彭海涛呢？
　　彭海涛在追求他的梦想。
　　黎娜想起今天晚上的事。
　　晚饭的时候，彭海涛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抱着个大箱子，进门就开始拆。黎娜正在厨房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的，小核桃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
　　彭海涛把箱子拆开，拿出那把吉他，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老婆！你看！我淘到宝了！限量版！原价六千多，我砍到两千五拿下的！”
　　黎娜把面条捞出来，头也没回：“嗯。”
　　“你听听这音色！”彭海涛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小核桃吓了一跳，积木倒了，开始哭。
　　黎娜转身，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把小核桃抱起来：“彭海涛，你女儿两岁，对音乐没兴趣。”
　　彭海涛唯唯诺诺地把吉他放下，悄悄凑过来：“来来来，我抱，你吃面。”
　　他抱孩子的姿势跟抱吉他一模一样——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扶着背，但眼神还是往吉他那边飘。小核桃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妈妈，妈妈”，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彭海涛说：“没事没事，爸爸在这儿。”
　　黎娜吃着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抱吉他的时候比抱女儿还温柔。
　　她没说出口。
　　她忍住了。
　　吃完面，她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她隔着玻璃门听见彭海涛在客厅里又拨弄吉他了，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但旋律是轻快的。
　　小核桃在旁边喊“爸爸抱，爸爸抱”，彭海涛说“等一下等一下，爸爸试个和弦”。
　　黎娜关了水龙头。
　　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洗碗池的边沿，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又把水打开了。
　　“算了，”她对自己说，“算了算了算了。”
　　现在想想，她当时就应该冲出去，把那把吉他抢过来，踩了，再扔垃圾桶里。但她没有。她从来都没有。她只是把怨气攒着，攒成一笔一笔的账，等着有一天……等着有一天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彭海涛发来的消息。黎娜划开一看：
　　“老婆，对不起！今天排练太晚了，导演说再录一条就放我走，结果录了十八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吉他那个事儿我明天跟你解释！你先睡！爱你！”
　　后面跟了三个哭泣的表情。
　　黎娜看完，把手机放下。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那个她早就习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想起一句网上看来的话：“男人至死是少年。”她觉得这句话简直是对女人的诅咒。男人至死是少年，那女人呢？女人至死都是妈。给自己当妈，给老公当妈，给孩子当妈，给这个家当妈。
　　她翻了翻身，面朝小核桃的方向。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着。她的心软了一下。
　　“算了，”她对着孩子的小背影说，“妈妈认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个-1372。
　　她猛地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翻开记账APP，在“总览”页面截了张图。然后打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今天又是不想活的一天。家庭净资产：-1372元。好消息是，离破产又近了一步。”
　　她点了发送。
　　然后她拉黑彭海涛。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一秒入睡——这是当妈的人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多气，身体总能第一时间断电。
　　她没看见的是，锁屏前最后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像闪电，又不像。屏幕中间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情绪值极低。是否启动‘重新选择’程序？”
　　弹窗只闪了三秒，然后消失了。
　　因为她睡着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天边，一道雷正在云层深处蓄力，隔着一整座城市，轰隆隆地，滚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