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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遗忘带来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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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敬山端着一杯温水出来,走到客厅中央看到管家朝这边过来,他脚步停下。
管家手里握着通讯终端,屏幕亮着未读消息的标识。他的目光落在苏敬山的脸上。
“苏先生,军部那边刚刚传过来一条消息。”
苏敬山点头。
“少爷他……”管家顿了一下,“他行动中遇到了爆炸,现在下落不明。”
“啪嗒——!”
那杯水从苏敬山的手里滑落,杯子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水在地砖上漫开。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看着管家手里那只通讯终端,视野晃动。
他听到墨泽一声又一声的“爸爸”,那些声音被厚的隔膜阻隔着,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视野收窄,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在朝着他视野中心的方向聚拢,然后坍缩成一线越来越细正在变暗的白光。
他又梦回那个孤儿院了。
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到处都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他光着脚站在院子中央,寒意从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没有那只小羊布偶。他有些慌张地转了一圈。后院空荡荡,秋千架锈迹斑斑,铁链垂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往走廊那边走,灰雾从脚踝处漫上来吞没他。
“189——!”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
灰雾深处有一团小小的光在移动。那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一个人影从雾里冲出来。
那个人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雾在他身后大片大片地散开,日光落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他弯着眼睛笑,脸颊上还带着跑出来时撞上的红晕。
他看清对方的脸。
是177。
他愣愣的看着面前这张脸,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让他移不开视线。
177歪了歪脑袋,笑着看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酸得发胀的热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苏敬山的眼眶。
“我……我……找了你很久。”
177闻言轻轻的晃了晃牵着他的那只手。
旁边的秋千架开始摇晃,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177笑着说:“我就在这儿啊。”
苏敬山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可视线里177的脸变模糊了。
阳光亮得刺眼,把他整个人都融成了一团金色的光晕。那道光扩大,蔓延,连带着整个院子一起慢慢地化开。
苏敬山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
“177——!”
苏敬山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冰凉,掌心里面空荡荡。他慢慢抬手抹了一把脸,眼角有一点湿。
他偏过头。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苏敬山的记忆像被绞碎的纸片打着旋儿从黑暗深处飞出来。
囚室……冰冷的器械……陌生的手指按在他腹部……撕裂的疼痛,一声微弱的啼哭,血的味道混着消毒水浓得让人想吐……
他猛地撑起身体,视野发黑,喉间泛起锈腥。
墨泽被他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
“爸爸!你醒了!”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苏敬山混乱的意识最深处。苏敬山五指张开扣住面前柔软、纤细、毫无防备的脖颈。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血管在指腹下突突跳动,鲜活得像只刚学会扑翅的雏鸟。
墨泽愣住。
那双眼睛里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褪尽,茫然和困惑漫上来。他的手抬起来搭在苏敬山手腕上。
“爸爸……”
他的气息被卡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气音。
他的软骨还没有完全钙化,喉管细得一用力就能捏碎。
恨意涌上来翻腾到胸腔,让苏敬山眼眶发酸。他记得那些黑暗里的强迫,记得药物注入腺体时带来的痉挛。
他恨,恨那个连脸都记不清的男人,恨那段被抹去的时光,恨这个……这个不应该生出来的孩子。
墨泽的手还搭在苏敬山腕上,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墨泽艰难地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水光慢慢聚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你是不是……很疼?”
苏敬山的指尖猛地一颤,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墨泽咳了一声,小脸憋得发红。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
苏敬山的手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墨泽踉跄了一下没站稳,跪倒在地上。
苏敬山闭上眼。
“滚……”
墨泽抖了一下。
“让你……滚。”苏敬山又说了一遍。
墨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苏敬山皱眉:“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苏敬山的手伸出来,那只手落在墨泽肩膀上。那一下推力落在他身上,墨泽整个身体都往后仰了过去。
他的眼睛在这瞬间睁大,黑瞳仁里映出苏敬山骤然收缩的瞳孔,映出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映出倒转的世界。
他的后脑磕在床头柜的棱角上。
血从墨泽后脑的伤口里渗出来滴落在他肩膀上,更多的顺着脖颈往下流,没入衣领,把领口浸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墨泽愣在那里。
苏敬山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只推开墨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墨泽有些吃力地撑着地板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轻轻皱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指尖触到那片濡湿的温热,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
“……对不起。”
墨泽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侧过身,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门合上。
苏敬山愣愣的抬起手,指尖上干干净净的。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它在颤抖。
墨泽就站在门边,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后脑勺的血在头发上凝成暗红的痂,顺着脖颈流下来的那道痕迹干涸成褐色线条。
管家上来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怔住,他身后跟着的医生也愣了一下,疗箱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一截,被他下意识地抓住。
“小少爷……你的头……”
墨泽把手背到身后,仰起脸,对着管家弯了一下嘴角:“不小心撞到了。”
管家蹲下身伸手想看看他后脑勺的状况,墨泽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只手。
“爸爸在生气。”他说。
话没说完,门内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安静,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砸向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医生上前一步手握住门把。
“苏先生,我是医生。您的身体需要检查,我——”
又一个东西砸在门板上,砸得门板都震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里面的声音冷得吓人,“滚!都给我滚!”
管家叹了口气:“医生,先看看小少爷吧。”
医生点头,他蹲到墨泽面前,把医疗箱打开取出消毒棉和纱布。
“小少爷,让我看看伤口。”
墨泽乖乖地转了个身,把后脑勺露给医生看。消毒棉碰到伤口边缘他倒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死死抓着衣服布料。
房间里又传来动静。
管家站起身,挡在门前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
他拧动门把手。
门推开的瞬间,管家看见满地狼藉。
玻璃杯的碎渣散在门口,台灯歪倒在床脚,灯罩瘪了一块,窗帘被扯下半幅,堆在地板上堆成一团凌乱的布料。枕头和被子也被掀到了地上,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苏敬山就站在房间中央。他赤着脚,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脚边有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苏先生。”管家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苏敬山的手抬起来,把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被砸碎的小闹钟扔过来。
管家反应迅速躲开,身后跟着的医生走进来。医生绕到另一侧靠近苏敬山。针尖刺入颈侧血管,苏敬山的动作僵住。
他的身体往下软,手里的力道一寸寸流失。医生伸手接住他,把他往床的方向带。
苏敬山的眼睛还睁着,镇定剂的药效在血管里扩散,他的瞳孔慢慢涣散开来。
遗忘带来痛苦,与其这样,不如就此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