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世界》不古木

25、第 25 章 一枚平安锁

　　墨承御离开之后，青山区的日子比苏敬山预想中更安静了一些。

　　他记不太清那个人的具体模样了，也记不太清那段被他模糊掉的时间里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每天照常吃饭、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墨泽有时候会跑到他面前叽叽喳喳的说话。

　　阳光落下，墨泽坐在窗边那架钢琴前面蠢蠢欲试。

　　那架琴是上次墨泽问起的时候管家叫人从后面的那栋楼房里面搬过来的，调过音之后放在那里已经有段日子了。墨泽偶尔会掀开琴盖按几个键，他没有学过钢琴，只是按着玩。

　　墨泽按了几个音停下来，然后又按。

　　苏敬山的动作在突然响起来的那串声音的瞬间停住。他抬起头来，墨泽坐在琴凳上，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目光专注。

　　苏敬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墨泽仰起脸来看他，手指还搁在琴键上：“我自己想的。”

　　苏敬山：“你再弹一遍。”

　　墨泽低头看了看琴键，把手放回原位，把那串音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连贯了一些。

　　苏敬山沉思。

　　“我想……或许你应该需要一位钢琴老师来指导你。”

　　“？”

　　“爸爸要送我去学钢琴吗？！”

　　苏敬山倒是没有否认这个称呼，他“嗯”了一声。

　　墨泽笑道：“谢谢爸爸！”

　　苏敬山不太想和墨承御说话，于是在晚饭时间委婉的跟管家说了这些事情，并且暗示他去告诉墨承御。

　　管家也是心领神会了。

　　一周之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踏进青山区。他在客厅里坐下，听墨泽弹那串他自己编出来的旋律，听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转头看着苏敬山。

　　“他之前学过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墨泽一眼，转回来对着苏敬山说：“这个孩子有天赋。不是一般的那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系统地带他。”

　　苏敬山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敬山的状况在平稳的日常生活中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他的记忆依然不稳定。有时候他能认出墨泽的脸，有时候他看着墨泽会愣上几秒；有时候他能叫出墨泽的名字，有时候他会对着墨泽叫出一串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管家在墨承御的授意下严密地保护着青山区里的生活秩序。

　　墨泽每天早上出门上学，下午放学后换一辆车去主城区练琴，傍晚再回到青山区。

　　车停在青山区门口，管家站在门廊下等他。

　　墨泽从车上跳下来。

　　“管家爷爷好！”

　　墨泽打完招呼迈步走进屋里。客厅的灯亮着光，苏敬山抬起头来，目光在墨泽身上停留几秒。

　　“今天练琴练得怎么样？”

　　墨泽站在沙发旁边，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看着他。

　　“今天学了一首新的，爸爸想听吗？”

　　苏敬山想了想，点头。

　　墨泽在琴凳上坐下来。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他抬起手腕，琴键的余音在客厅的空间里回荡了一瞬后渐渐消散。

　　灯光落在苏敬山的轮廓上，他看着墨泽，眼睛里映着墨泽坐在琴凳上的影子，他突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像谁来着？

　　忘记了。

　　“你弹得很好。”

　　墨泽嘴角弯起来。

　　苏敬山看着他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真奇怪。

　　管家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苏敬山看过去，目光从布料的花纹移到那顶浅色的小帽子上，又移到管家平静的脸上。

　　“这是？”

　　管家欠身：“这是养育舱培育的婴儿，基因来自于苏先生您。少爷离开之前已经确认了接回的时间和手续，今天正好到了约定的日期，我就让人把他从实验室接回来了。”

　　苏敬山看着管家怀里那个安静地睡着的小小轮廓，沉默了很久。

　　墨泽看到管家怀里的襁褓，慢慢地走近两步站在管家面前，仰起头来看着那个裹在浅色布料里的小小的脸。

　　墨泽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来，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苏敬山的方向。

　　苏敬山：“……”

　　他朝墨泽招了一下手。

　　墨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想好名字了吗？”苏敬山问。

　　墨泽想了一下，摇头：“爸爸说让我当哥哥，还没有说名字。”

　　苏敬山把目光从墨泽脸上移开，落回到管家怀里那个还在安静地睡着的小小轮廓上。

　　“叫墨琛吧。珠宝的琛。”

　　墨泽想了想，问：“怎么写啊？”

　　苏敬山顺势把茶几上的笔拿过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那个字。

　　“嗯，这个。”

　　墨泽接过来仔细的看，试图把它记下来。

　　苏敬山招手。

　　管家走过来，把襁褓放在苏敬山身旁的沙发垫上。

　　苏敬山低下头看着他睡得安稳的模样，他伸出手去碰了碰这个孩子。小家伙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住他的指节。

　　那是一个和别的日子都没有什么不同的下午，只是青山区的日常里面多了一个叫墨琛的孩子。

　　——星际538年6月——

　　墨泽的体检报告在午后被管家递到苏敬山手里的。

　　学校统一做的年度体检，各项指标都被打印在一张标准的表格上。苏敬山接过来打算随手翻一翻就放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在最后一行停住。

　　第二性别分化倾向评估：S级Alpha概率99.9%。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纸张的白和墨水的黑都衬得分明。他看着那串数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99.9%……

　　如果墨泽将来会因为那段稀有的基因而被某个角落的目光注视，会比普通孩子更需要比旁人更早学会如何收住自己的边界、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把外界隔离开来。

　　要不要教一教这个孩子使用精神力呢？

　　晚饭时间。

　　墨泽坐在苏敬山对面，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苏敬山突然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墨泽抬头受宠若惊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苏敬山端着碗慢慢地吃着，等到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碗放下：“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

　　墨泽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以后可能会分化成Alpha，概率很高。”苏敬山说。

　　墨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之前说过。”

　　苏敬山皱眉。

　　……什么意思？

　　“那你想不想学一些东西？因为你的身体素质与众不同，如果将来分化成Alpha，你可能会发现自己有一种额外的能力。虽然现在它还没有被唤醒，但如果从现在开始了解一些基础的感知和调节方法，等将来那股力量真正成形的时候，你会更容易掌控它。”

　　墨泽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问：“是精神力吗？”

　　苏敬山愣了一下：“你知道？”

　　墨泽莞尔：“听说过”

　　苏敬山轻笑一声：“那你想学吗？”

　　墨泽：“你教我吗？”

　　苏敬山看着他：“是。我教你。”

　　墨泽想了想，道：“爸爸说你受伤了，不能随便使用精神力。”

　　苏敬山：“……”

　　晚饭后，墨泽一个人窝在客厅的茶几前。

　　他膝盖上摊着一小块软垫，手里拿着一枚银色的平安锁和一把刻刀。他把平安锁搁在软垫上，低着头，用刻刀的尖端在锁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吹掉刻出来的银灰色细屑，又继续沿着已经刻好的轮廓反复加深。他不太熟练，刻了几笔就要停下来搓一搓指尖。

　　墨琛歪歪扭扭地朝墨泽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墨泽看到弟弟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扶住他。墨琛被他接住后笑了起来，露出小白牙，嘴里的口水滴在墨泽的袖口上。

　　苏敬山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墨泽脚边那块软垫上的平安锁，锁面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开口问：“你在刻什么？”

　　墨泽把墨琛往怀里拢了拢，怕他滑下去，伸手把那枚平安锁拿起来递给苏敬山看：“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见好多人都在带这种东西。”

　　他把锁面朝向苏敬山的方向，“这是给阿琛的。”

　　苏敬山接过来，看到锁面上那个“安”字被刻得深浅不一，笔画有些歪斜。

　　他看了一眼墨泽的手，那只手的指腹和指尖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还是新的浅红色印痕。他的目光在那几道伤痕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墨泽没有注意到苏敬山的目光。他把手收回去，在口袋里又翻了翻掏出另一枚平安锁。这枚比刚才那枚的锁面形状要更秀气一点，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他把它举起来：“还有这个！这个是给爸爸的！”

　　苏敬山闻言愣愣地看着那枚被举到他面前的小小的银色锁面，他有些错愕，那枚被递过来的平安锁上门也被歪歪扭扭的刻了字。

　　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树影静悄悄的落在青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