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世界》不古木

21、第 21 章 他有点虚弱

　　风从森林深处吹过来，墨承御的假期结束。

　　“到了发消息。”苏敬山说。

　　墨承御点了点头：“嗯。”

　　墨承御展开双臂，弯着眉眼看苏敬山。

　　苏敬山无奈一笑，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抱了抱他。

　　墨承御收紧双臂，抱着苏敬山晃了晃。

　　“你按时吃饭。”

　　“好。”

　　“好好休息。”

　　“好。”

　　“……”

　　“记得想我。”

　　“……好。”

　　苏敬山拍了拍墨承御的背，“好了，快走吧。”

　　墨承御闷着声音道：“再抱一下。”

　　墨承御到部队之后的日子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常规巡航、战术演练、偶尔穿插紧急任务，边境星域的局势比去年紧了一些，调度也越来越频繁。

　　墨承御在某次巡航值班的间隙靠在舱壁上收到苏敬山发来的消息：“有个消息告诉你。”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通讯器隔了三分钟才重新亮起来。

　　苏敬山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发过来一行字：“我怀孕了。”

　　墨承御猛地站直，他把通讯器屏幕转回来又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事？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我马上请假。”

　　苏敬山：“别请假了，这边有人照顾，你爷爷安排了人过来。我没事。”

　　墨承御重新靠在舱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板面，通讯器的屏幕在他掌心里发烫。他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等我回来。”

　　“嗯，你注意安全。”

　　青山区的那座宅子里变得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墨老太爷安排经验丰富的营养师和产科医生轮流驻在宅子里，一日三餐定时定量，作息安排精细。

　　苏敬山倒是配合，该吃的吃，该休息的休息，偶尔在天气好的下午到院子里走一走，坐在阳光里看那只小狗在草坪上追落叶。

　　他的身体在这几个月里慢慢发生变化，他低头看自己的时候偶尔会失神，然后把手掌轻轻覆上去。

　　那里有一个他和墨承御的孩子。

　　等到墨承御再次休假回到青山区的那个下午，苏敬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肚子已经明显地隆了起来，抬头看到墨承御的时候，嘴角弯起来。

　　“你怎么还瘦了？”苏敬山打趣他。

　　墨承御走过去在他旁边单膝跪下，伸手贴上他隆起的腹部。他倾过身去，在苏敬山的眉角旁边亲了一下。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森林里的树冠落光了叶子。

　　苏敬山的预产期在深冬，但孩子真正降生的时候，雪已经开始化了。

　　苏敬山从医疗中心的产房里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墨承御跟在他旁边走了一路，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那个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护士抱走了，说是要送去检测室进行第二性别的初始测定。

　　苏敬山在恢复室里闭着眼养神，墨承御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守着。

　　敲门声响起来，苏敬山睁开眼，墨承御看向门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扫：“第二性别测定结果出来了。综合基因数据和初始体征，孩子为Alpha的概率是98.9％。后续还需要更详细的发育监测，但初期结果已经可以确认了。”

　　苏敬山开口问：“孩子呢？”

　　医生愣了一下，道：“孩子被抱走了。”

　　孩子一出生就被直接带回墨宅，说是为了让老太爷看看，那边的保育条件也更齐全。

　　苏敬山躺在产房的床上，沉默着。

　　窗外的雪水还在滴。

　　苏敬山靠在床头，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上，目光有些散。

　　苏敬山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墨承御把椅子搬到床边更近一些的位置重新坐下，伸手搭在苏敬山肩侧的被子边缘上。

　　他哄着道：“他会被照顾得很好。老爷子那边的人不会怠慢他。等过几天你身体恢复一些了，我带你去看他。”

　　“不是抱走就不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地方住几天。墨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刚出生的时候要回老宅接受初期的登记和例行检查。你怀了他十个月，他总归是你的。”

　　苏敬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传过来，闷在被子里：“我知道。可是，我都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

　　墨承御倾过身去，下巴搁在苏敬山肩头上方的位置，嘴唇贴着他耳后：“没事的，等他大一点的时候就可以一直见面了。”

　　苏敬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墨承御维持着那个下巴搁在苏敬山肩头的姿势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苏敬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才站起身。

　　回到青山区的日子比墨承御预想的更安静。苏敬山的身体恢复得不算快，产后的虚弱期加上孕期消耗了不少底子，他大多数时间都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半躺着。

　　墨承御每天在他旁边转来转去，苏敬山嫌他转得太勤，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瓷的。”

　　墨承御笑着，还是围着他继续转。

　　那只小狗长大了不少，耳朵还是耷拉着，总是趴在苏敬山脚边的地毯上。

　　日子在这种细碎的节奏里慢慢地往前滑着。

　　初春的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苏敬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半靠在靠枕上望着窗外正在冒新芽的树冠。

　　墨承御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玻璃杯从苏敬山的手里滑脱，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片。

　　墨承御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去，把果碟搁在茶几的另一端，弯腰蹲下来拉过他的手检查：“没事吧？割到没有？”

　　苏敬山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聚焦在墨承御身上。

　　墨承御皱了皱眉：“怎么了？被吓到了？”

　　苏敬山眼睫垂下来，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抽去了支撑的线，身体往前倾，靠进墨承御的怀里。

　　“苏敬山——！”

　　墨承御伸手抱住他，把人从沙发上捞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苏敬山的胸口听了一秒，然后猛地直起身来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叫医疗车！现在！”

　　碎玻璃的残片在光照下反射着细碎的亮点，水渍正在缓慢地洇开。

　　墨承御跪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把苏敬山整个人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上。

　　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苏敬山的额头上，不停的喊他：“苏敬山……”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着，新芽的嫩绿色在微风中摇动。

　　医生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的表情沉重。

　　“他精神力核心本来就受过重创，腺体也曾经被外力损坏过。这次孕期和分娩对身体的消耗比他自身能承受的极限高出了一截。”

　　“目前他昏迷的原因我们还在做进一步的检查，但初步判断和精神力的损伤有关。后续可能会有一些我们目前无法完全预判的后遗症，比如精神力波动异常、间歇性的意识中断，甚至更长期的影响。”

　　墨承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两天。他的身体需要时间修复。”

　　墨承御愣愣的抬起头来：“什么叫长则一两天？”

　　医生看了他一眼，如实告知：“他的精神力修复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很多，我们不能给出更确切的时间。”

　　墨承御动作麻木的点了点头。

　　苏敬山躺在床上，手背上的输液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透明的光泽。

　　墨承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在渔港的时候会不会痛？回到这边的时候还是有痛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在你旁边，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墨承御膀在轻微地起伏着。

　　“对不起……”

　　一个人在那座房子里面的时候，会害怕吗？

　　一个人面对着这些后遗症的时候，会害怕吗？

　　苏敬山，你有没有害怕过？

　　你害怕的时候没有叫我，为什么不叫我？

　　苏敬山，我怕。

　　我怕来不及反应，怕来不及和你一起。

　　你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吧

　　临近深夜，墨承御掌心里的那只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

　　苏敬山嘴唇动了一下，墨承御见状小心翼翼地凑近。

　　苏敬山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墨承御的脸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莞尔。

　　“……墨承御。”

　　墨承御把苏敬山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托起来，贴在脸颊旁边，闭上眼睛。

　　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我在。”

　　掌心里那只手用尽力气似的回握他。

　　苏敬山醒过来之后在病床上又躺了小半个月，能下床走动的那天阳光很好，墨承御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了一小段路。

　　回到青山区之后的日子墨承御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家里，苏敬山从最初需要人时时看着的状态慢慢过渡到能自己从客厅走到厨房倒杯水。管家备的餐食比以前更精细了些。

　　寻常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

　　墨承御坐在沙发另一头整理文件，苏敬山靠在靠枕上，茶几上搁着两杯温水。

　　墨承御随口提了一句：“老姜今年要考首席医疗师，听说前几轮面试过了，下个月最后一轮实操。”

　　苏敬山翻着终端上信息的手没有停，“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手里的页面上。

　　墨承御又补充了一句：“他去年有个课题还拿了主星医疗创新奖来着，我还说等他考过了请他吃饭。”

　　苏敬山翻了一页屏幕上的内容，开口问：“姜牧是你的队友吗？”

　　墨承御手上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眼来看向苏敬山，苏敬山正低头看着终端，没有察觉墨承御的不对。

　　墨承御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调子道：“你以前在陨石带地下洞窟里被划了一道深口子，是他缝的。你当时坐在石台上，他缝了三针。”

　　苏敬山闻言抬起头来，疑惑道：“有吗？我只记得洞窟里挺暗的，路不好走。”

　　苏敬山说完愣住，他呆在原地，脑子里回忆着当初山洞里的细节。

　　“我……”

　　他神情恍惚的看向墨承御。

　　墨承御靠过来，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苏敬山靠在墨承御怀中，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是因为我忘记了吗？”

　　墨承御揉了揉他的头：“不是你的错，没关系的。”

　　苏敬山：“你……和我说一说以前的事情吧。”

　　“好。”墨承御的声音因为贴着苏敬山发顶的缘故显得比平时闷一点，“……我们从古森林出来之后组队，主脑给编的号。你猜猜看是什么。”

　　苏敬山摇头。

　　墨承御笑起来：“886，是不是特别损。”

　　苏敬山轻轻笑了一下。

　　“我是冲锋者，你是守护者，李耀晨是辅助者，姜牧是医疗者。”

　　“你当时是补录进来的。”

　　墨承御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光从你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你的脸。”

　　苏敬山睫毛轻颤。

　　“我看着你的身影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怎么说？”

　　“像故人。”

　　苏敬山一怔。

　　“后来我们出任务……再后来我们去了灰港……”

　　墨承御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轨道站你放精神力护我们那次，我后来问你‘你是Omega？’，我当时说‘我本来以为自己要谈一个Alpha男朋友，早知道你是Omega我就不用做那么多心理建设了’，你当时说‘那重新建一个’……”

　　“灰港废墟那次，你被那两个人从楼顶推下去。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躺在一堆碎砖上，姜牧给你临时处理了腺体的伤。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从我手里被硬生生撕走了一段，而我却来不及抓住。”

　　“后来你醒了，联盟的人来接你，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你走。”

　　“再后来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去渔港。我让裴年笙翻了半个月的系统才把你从那个村子里刨出来。”

　　墨承御的胳膊环着苏敬山，他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苏敬山的眼睫已经垂下来了，呼吸平缓，像在听一个很长的睡前故事，听着听着就在故事的温度里慢慢融化了。

　　墨承御放轻声音：“在渔港村子里，你带我去阿婆家吃饭。阿婆的儿子给你盛饭，你接了。我当时坐在旁边，用筷子搓碗里的鱼块。你后来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我当时想，你这个人踢我做什么。后来想明白了，踢我是让我别闹了。”

　　“……可是，我也没有闹啊，苏敬山。”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敬山的额角，把最后几句话轻轻地道出：“那些事情我都记得，你要是忘了，我就一件一件讲给你听。忘了多少讲多少。讲到你全想起来了，或者全都听熟了为止。没关系的苏敬山，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来替你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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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星港口的落客平台上空压着低低的云层。

　　墨承御从穿梭艇上下来，沿着出口走向接站区看到林天衡站在栏杆旁边，对方撑着一把深色的伞朝他抬了一下手。

　　墨承御走过去站在他的伞沿下面，先是扫了他一眼，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偏头问：“怎么就你一个？某个人不是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了吗？”

　　林天衡嘴角弯了一下：“年笙前两天跑到地下拍卖行带了个人出来，整天腻在一起，电话都懒得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墨承御“啧”了一声，接过林天衡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肩头的水渍：“见色忘友。”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天衡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收伞坐进车里，“送你回去？”

　　墨承御在副驾驶位上坐下来，拉过安全带扣好：“不用。我去医院。”

　　林天衡偏过头来看他一眼：“不舒服？”

　　“不是。去结扎。”

　　林天衡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他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来真的？”

　　墨承御靠在座椅里，平静回道：“嗯，比珍珠还真。”

　　林天衡：“考虑清楚了？”

　　“嗯。”

　　林天衡又问：“手续下来了？”

　　墨承御：“嗯，先回主星待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