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世界》不古木

18、第 18 章 不要带我走

　　那些常年灰扑扑的走廊被突击打扫了一遍，墙角的蛛网被掸掉，窗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食堂里甚至摆上了几盆假的塑料花，红红绿绿地插在花瓶里。工作人员们换上体面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时骂骂咧咧的厨房阿姨都系了条干净的围裙。

　　孩子们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剪了指甲，洗了脸，头发乱的被按着梳整齐，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洗得干净，没有明显的破洞。

　　177被阿姨拽过去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好几次，每次按下去没一会儿又翘起来，阿姨气得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给我老实点！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别给我捣乱！”

　　177吐了吐舌头，转头就去找189。

　　189被安排在队伍的尾巴上，领口被阿姨扯正，小羊布偶被放起来了。

　　阿姨说，今天不能带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出来，不体面。

　　189的手空着，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177挤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189的手僵了一下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拉着。

　　院子里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背景板，上面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爱心同行·温暖寒冬”几个大字。几台相机架在前面，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站在背景板前面，西装革履，大衣笔挺，女人们涂着鲜艳的口红，男人们手腕上的表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泽。

　　他们笑得很灿烂，弯下腰和前排那几个被特意挑出来、长得最乖巧的孩子合影，摸摸他们的头，问“几岁啦”“在这里开心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来。

　　摄影师指挥着：“来，看这里！笑一笑！对，小朋友们笑一笑！”

　　前排的孩子咧开嘴，露出被工作人员要求练习过的标准笑容。

　　闪光灯亮成一片。

　　177站在队伍最后面，握着189的手，从那排工作人员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院长正陪着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那个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身形很高大，走路时昂着下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院长弯着腰在旁边说着什么，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他们进了办公楼，门关上。

　　177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排那些正在合影的“慈善家”身上。

　　没多久，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来，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目光锁定177。她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177，跟我来一下。”

　　177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189的手。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安静站着的189，声音里带上点催促的意思：“快点，院长在办公室等你呢，别让人家等着。”

　　189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177扭头看他，189垂着眼没看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你在这儿等我，”177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飞快地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他被工作人员拉着胳膊带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189还站在原地，站在队伍的最末端，灰扑扑的旧毛衣和那些光鲜亮丽的背景板格格不入。

　　177转过走廊拐角，身后那些闪光灯和笑声被墙壁隔断，走廊里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他送进办公室，又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比走廊里暖得多。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177没见过的表情。办公桌前面那张皮椅上，坐着刚才他看见的那个男人。

　　177站在门口，背着手，挺着胸。

　　“这就是177号，”院长笑着开口，声音里有点紧张，“这个孩子啊，活泼，聪明，身体也结实……”

　　男人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177。

　　“嗯，看着不错。”男人点了点头，直起身，“就他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枚银色的表：“我时间有限，待会就带他走。手续我会让助理来办。”

　　院长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的笑几乎要漾出来：“好好好，墨先生放心，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

　　177僵在原地，大脑空白几秒，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身体比脑子快，脚朝着门的方向迈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把手，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

　　院长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笑着朝门外喊：“小李阿姨啊，你带他去收拾收拾。动作快点，别让墨先生等着。”

　　门被推开，阿姨走进来。她蹲下来，抓住177的胳膊。

　　“177，来，阿姨带你去换件衣裳……”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177的声音拔高，带着破音，“我不走！我还没——”

　　他回头，目光穿过办公室半开的门，扫向走廊尽头，那排队伍应该还站在院子里，189应该还站在那里等他。

　　他还没跟189说。

　　阿姨的手加大力气，把他往门口拖。177的脚在地上蹬着，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姨！阿姨！我还有东西没拿！我还有——”

　　阿姨没让他说完，她一把将他抱起来，托着他的腋下往外走。177个子小，被她抱着像抱着一个挣扎的包袱。

　　他扭过头，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那一头的光亮。

　　院子里的嘈杂声隐约传来，闪光灯还在噼里啪啦地闪，那些孩子的笑声和工作人员的指挥声混在一起。

　　他看见了一角灰扑扑的旧毛衣。

　　189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队伍，站在走廊尽头的门框边，正朝这边看过来。他手里抱着那只小羊布偶，大概是刚偷偷从藏的地方拿回来的，脏兮兮的小羊耳朵垂下来。他的脸映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定定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

　　177的手越过阿姨的肩膀，朝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伸过去，指尖张开想要抓住什么。

　　“189——”

　　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哭腔的颤抖。

　　下一秒那个男人从他身后大步走过来，一只手轻轻一拨把177伸出去的手挡开。

　　“别闹。”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189站在那里，仰着脸，目光追着177被带离的方向。

　　177被塞进汽车后座的时候还在挣扎，他的脚蹬着车门框，手指扒着座椅边缘不肯松。

　　男人俯身进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放我出去！我要回去！”

　　男人无视他的反抗，冷冷开口：“从今天起，你姓墨。”

　　“墨承御，不要忘记你的名字。”

　　车子驶出孤儿院那道生了锈的大铁门，177趴在车窗上往后看，铁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铁门后面有个小孩跟过来，停在门口后面一动不动，小羊布偶掉在地上沾了雪水和泥灰。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郊变成宽阔平整的大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气派，最终驶入一道雕着繁复纹路的铁门。

　　墨家宅邸主楼像一座缩小的宫殿，门廊下站着两排穿制服的人齐刷刷地弯腰喊“先生”，177被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那个男人。

　　现在他该叫父亲了。

　　墨父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手示意管家过来。

　　“带他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老爷子要见他。”

　　177被管家牵着手带进一间大得离谱的房间，浴室里热水哗哗地放，他被人按着洗了澡，换了全新的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小孩，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

　　墨老爷子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目光把墨承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墨承御站在书房中央，背挺得笔直，手贴着裤缝，努力让自己站得端正。

　　“身体倒是不错，”墨老爷子开口，“就是瘦了点，回头让厨房多补补。”

　　墨父点头：“是，父亲。”

　　“学校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下周入学。”

　　墨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墨承御身上。他招招手，墨承御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老爷子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

　　“从今天起，你就是墨家的孩子了。你的未来和这个家绑在一起。好好学，别给墨家丢脸。”

　　墨承御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墨承御要上的学校在中心区的核心地带，校门宽阔，门口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墨承御被司机送进校门，周围全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穿着统一的校服制服，书包上挂着各种他认不出牌子的卡通挂件。

　　他被分在一年三班，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笑容温柔，牵着他的手走进教室，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这位是墨承御同学，新转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墨承御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面孔。

　　班主任给他安排的位置在中间排，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男孩，他一坐下，对方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好！我叫裴年笙！你以前在哪个学校上的呀？”

　　墨承御愣了一下：“我之前没上过学。”

　　“哇！那你就是第一次来学校了！”裴年笙非但没露出异样的表情，反而更兴奋了，“那我带你认认地方！你是因为刚刚从外国回来吗？或者是星际旅游回来？外面好玩吗？我也一直想去，但是我爸爸不给……”

　　裴年笙话多得像个开了闸的水龙头，墨承御插不上一句嘴，只好听着。他听着听着，恍惚间想起另一个人，鼻子猛地一酸，连忙别过脸去看窗外。

　　“喂。”

　　墨承御回头。他后排的男孩看着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书，下巴抬着。

　　“你就是墨家的那个？”

　　墨承御点头：“嗯。”

　　男孩审视了他几秒：“林天衡。”

　　墨承御眨了眨眼。

　　主星三大家族，林家、裴家、还有徐家。墨父和他说过，他今天一下子就见了两。

　　裴年笙在旁边凑过来：“喂喂喂，语气干嘛这么冲？！”

　　裴年笙絮絮叨叨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灌进来，墨承御坐在陌生的教室里，旁边是过于热情的裴年笙，后面是过于冷淡的林天衡。

　　窗外的主星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灰扑扑的云，没有生锈的秋千架，也没有一个抱着小羊布偶安安静静的小孩。

　　“……下午有体育课，咱俩一组呗！你跑得快不快？我跟你说，天衡跑得特别快，但他从来不跟人组队，也不和我一起！就自己一个人，亏我还是他的好朋友……”

　　墨承御抬起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暖融融的。他把手伸进那片光里，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甲。

　　他轻声说：“好。”

　　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主星第一学的操场很大，人工草皮铺得整整齐齐，跑道是崭新的深红色。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他们先跑两圈热身，墨承御跟在裴年笙旁边。他在孤儿院里爬树翻墙惯了，体力比一般孩子好不少，两圈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倒是裴年笙已经哈着腰喘得像只小狗。

　　热身结束后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

　　裴年笙拽着墨承御往单杠那边跑，说要教他翻杠子。

　　裴年笙个头不高但灵活，翻上翻下动作利落，完了还得意地拍着掌心冲墨承御扬下巴：“怎么样？帅吧？”

　　墨承御学着他也翻上去，他挂在单杠上，视野比平时高了一截，整个操场尽收眼底。他看见那边足球场上几个孩子在抢球，跑道边上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还有靠近器材室那片树荫底下……

　　他的视线停住。

　　树荫底下有两个人在推搡。其中一个背影他认得，是林天衡，而他对面站着的男孩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长得倒是好看。

　　“奇怪，天衡去哪里了？”裴年笙绕着单杠走了一圈，挠着脑袋四处张望，“刚刚还在这儿呢……嗯？你看什么？”

　　他顺着墨承御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我去——！”

　　树荫底下，林天衡已经一拳挥了出去。对方偏头躲过，但被林天衡另一只手拽住衣领，两个人失去平衡往后踉跄，撞在背后的墙面。对方抬手架住林天衡的手臂，膝盖抬起来顶向对方小腹，林天衡闷哼一声松了手，退后半步又扑上去。

　　裴年笙：“……”

　　墨承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拔腿往那边跑。

　　“林！天！衡！”裴年笙边跑边喊，声音拖得老长，“你又打人！我要告诉林叔叔！”

　　墨承御跑得快，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林天衡的腰往后拖，力道用得猛，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才稳住。林天衡被他箍着，扭过头来瞪他。

　　墨承御被他瞪得头皮一紧，但还是没松手。

　　那边裴年笙也赶到了，挡在林天衡面前，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徐孟之你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

　　徐孟之站在原地，校服领口被扯歪了。他伸手理了理被拽乱的领子，抬起眼来扫了一眼抱着林天衡的墨承御，又扫了一眼张着手臂的裴年笙，最后落在林天衡脸上。

　　“是他先动手的。”

　　“你放屁！”林天衡在墨承御怀里挣扎了一下，“你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孟之没再争辩，他低下头把自己歪掉的领口重新整理好。

　　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响起来，尖利地划过操场。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站住！”

　　徐孟之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迎着跑过来的体育老师走过去。

　　老师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看看徐孟之，又看看那边被裴年笙和墨承御一左一右架住的林天衡，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徐孟之站在老师旁边，平静开口：“林天衡打的，我没还手。”

　　林天衡嘴角一抽，张口就要反驳被裴年笙赶紧捂住嘴。墨承御抱着林天衡的胳膊还没松开，他抬头，正好对上徐孟之侧过来的目光。

　　体育老师摆了摆手，让徐孟之先回队伍，然后把林天衡叫到了一边。

　　裴年笙叹了口气，松开捂着林天衡嘴的手，小声嘀咕：“你说你惹他干嘛……徐孟之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损人不带脏字的，你跟他较真你就输了……”

　　林天衡甩了甩被墨承御箍麻了的胳膊，别过脸，没吭声。

　　裴年笙在墨承御旁边叹气：“得，咱仨晚上等着被班主任请喝茶吧。”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

　　他们往队伍那边跑，风灌进领口。

　　墨承御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另一头。那棵树的阴影底下已经没人了，只有墙面上蹭掉了一块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