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世界》不古木

17、第 17 章 孤儿院里的

　　孤儿院的日子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儿。铁栏杆上攀着的常春藤，叶子边缘都泛着营养不良的黄。

　　这天下午，难得的阳光也只是懒洋洋地洒下来。

　　177号正蹲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最粗壮的枝丫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他喜欢待在高处，这里的空气好像能比地面新鲜那么一点儿，视野也开阔，能把底下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是新的一批。

　　177撇了撇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群低着头排着队的孩子。

　　在一群神情惶恐的孩子里，那个孩子干净得有些扎眼。

　　177不由坐直身子。

　　那个孩子身上穿着一件蓝色上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羊布偶。小孩低着头，只能看到一截细白的后颈和柔软服帖的黑发，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177的脚丫子也不晃了，身体前倾，手抓住头顶的树枝，想看得更清楚些。

　　“177！你又爬那么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快下来！”

　　树下传来负责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阿姨的呵斥。

　　177吓了一跳，差点没抓稳树枝。他低头，看到阿姨叉着腰站在树下，对方脸上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

　　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大多喜欢这个嘴巴甜、眼睛亮、活蹦乱跳像只小猴子的177号，他总能逗得大家开心。

　　“来啦来啦！”

　　177冲树下吐了吐舌头，手脚并用地往下溜，动作麻利。他落地的声响吸引那边新来的孩子们，几双眼睛看过来又迅速低下。

　　177被阿姨拉住胳膊往旁边带，路过那群孩子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抱着小羊布偶的小孩也恰好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177愣住。

　　那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别看了，走啦走啦。”阿姨拽着他往前走。

　　177被拉扯着往前面走，视线却还粘在那个小孩身上。直到转过走廊拐角，彻底看不见了177才收回目光。他揉着被阿姨拽得有点发红的手腕，歪着脑袋想。

　　那个小朋友，看起来非常非常乖。

　　“阿姨，”他扯了扯阿姨的衣角，声音软糯，“今天来的那个，就那个抱着一只小羊的小孩，他叫什么呀？”

　　阿姨回忆了下：“你说那个？新来的，手续还没办完呢，暂时没编号。”

　　177眨眨眼。

　　嗯，他想，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好像和以前那些都不太一样。

　　晚饭时间的食堂总是乱糟糟的。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工作人员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177端着餐盘排在队伍中间，眼睛四处乱瞟。

　　队伍缓慢前移，他打完饭端着一份卖相寡淡的土豆炖肉和发黄的米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他就听见角落那边传来压低了的笑声。

　　他抬起头看到食堂最靠里的角落里，几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大孩子围成一圈，背对着外面，肩膀耸动着，一看就没在干什么好事。

　　177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喂喂喂！你们在干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拔得又尖又亮，引得好几桌的孩子都扭头看过来。

　　围着的那几个大孩子动作一顿，为首的那个转过身，编号是144在孤儿院待了好几年，是出了名的刺头。

　　144号看见是177，眉头立刻皱起来。

　　177在他们这群人眼里就是个麻烦精，嘴巴甜会来事，工作人员都偏着他，告起状来一告一个准，谁都不想惹这身骚。

　　“啧。”

　　144号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几个人散开。

　　人群散开，177看清里面的情形。

　　那个小孩蜷缩在地上，背对着墙。他的头发乱了，蓝色上衣的领口被扯得歪斜，肩膀上还有半个灰扑扑的脚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羊布偶，小羊的羊毛上沾着新踩上去的泥灰，一只耳朵也被扯得快掉下来了。

　　177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你没事吧？”

　　小孩抬起头平静地看了177一眼，然后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

　　177的手还伸在半空，他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小孩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赶紧追了两步。

　　“你不吃饭吗？”

　　小孩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羊，推开食堂沉重的铁皮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

　　177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177！你饭都要凉了！”

　　有相熟的小孩喊他。

　　177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土豆炖得稀烂，没什么味道。

　　177把筷子搁下，托着腮，突然觉得今天的饭好像格外难吃。

　　他想不明白，明明被欺负了，为什么连哭都不哭一下呢。明明饿着肚子，为什么连饭都不吃就走了呢。

　　真是一个奇怪的小朋友。

　　177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揣着的一颗水果糖，那是下午阿姨偷偷塞给他的。他本来想留着晚上当零嘴的。

　　明天吧。他想，明天要把这颗糖塞给他。

　　夜。

　　整座孤儿院沉入黑暗。

　　走廊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应急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斑驳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177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爬起来，摸黑穿上拖鞋，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厕所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他打着哈欠推开通往露台的铁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栏杆上趴着一只野猫的影子。

　　不对。

　　177定睛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

　　栏杆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两条腿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悬在二楼的高度晃荡着。

　　“你……你干嘛不睡觉？”

　　177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栏杆上的人影猛地抖了一下，倏地转过头来。

　　光线太暗，小孩显然看不清他是谁，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往后缩了缩，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

　　177也没有在意这么多，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

　　“你等一下！”

　　177脚底抹油似的溜回宿舍，他屏住呼吸摸到自己床头。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又蹑手蹑脚地溜回露台。

　　小孩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177几步凑过去蹲在他面前，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松开。七八颗水果糖滚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糖纸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握了一把小小的星星。

　　“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股子热乎乎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小孩愣住，目光落在那些糖果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向177的脸。

　　黑暗里中他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突然，一道手电筒光直直地打在他们脸上。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值班的阿姨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门口，手电筒对着他们晃，声音又惊又怒。

　　177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把糖果，不由分说地往小孩外套口袋里一塞。糖果硌着口袋鼓出一个包，他往口袋口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阿姨来了，快走快走！”

　　他说着拽了一把小孩的胳膊。

　　小孩大概是被他的慌张传染，下意识地从栏杆上跳下来。

　　177猫着腰贴着墙根往走廊里蹿，跑了两步回头看见小孩还抱着小羊站在原地发呆，急得又折回去扯他的袖子。

　　“愣着干嘛！她逮到要罚站的！”

　　两个人在手电筒的光影里，一前一后地钻进走廊的阴影里。

　　177的拖鞋还跑掉了一只，他也没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拽着小孩跑过拐角，一头扎进男生宿舍的公共区域。直到背后听不见阿姨的脚步声，177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见小孩靠着墙站着，应急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177冲他咧嘴笑了笑，他指了指小孩的口袋。

　　“记得吃。”

　　他没等回应，光着一只脚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的床位，钻进被窝里，心脏还在咚咚跳。他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177被阿姨掀被子掀醒。

　　“昨晚是不是你又带着人乱跑？”阿姨叉着腰，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我就知道是你！那拖鞋是不是你丢露台上的？”

　　177裹着被角缩成一团，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撒娇道：“阿姨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那兜糖不知道那个小孩吃了没有。

　　早饭时间，177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两圈，没看见那道身影。他又跑去后院，远远地就看见秋千架在微微晃动。

　　小孩坐在左边的秋千上，小羊布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生锈的铁链，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秋千便慢悠悠地晃着。

　　177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来。铁链发出“嘎吱”一声响，小孩的秋千慢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177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晃。

　　“你为什么一个人啊？”

　　177晃了晃自己的秋千，铁链吱呀吱呀地响，他歪着脑袋看旁边的小孩。

　　小孩没说话。

　　177也不在意，脚尖点地让秋千荡高了一点，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你交到朋友了吗？”

　　177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便自顾自地接下去。他偏过头，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主意。

　　“那我们两个做朋友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快：“你坐在这里，我也坐在这里，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小孩的秋千慢慢停了。他抬起头来，日光落进他眼睛里，他看着177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177也不催他，晃着腿等他，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的声音才响起来。

　　“189。”

　　177愣了一下，眨眨眼：“什么？”

　　“我叫……189。”小孩低下头，“今天早上分配的号码。”

　　189。

　　18是进入孤儿院的批次，9是随机号码。这个编号意味着他被正式登记在册，成了这座大院子里又一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孩子。177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第17批次进来的，编号7，成了177号。

　　“189……”

　　177笑起来。

　　“还挺好听的嘛！9这个数字好，长长久久！而且你看，1和8和9加起来是18，18岁就是变成大人的时候了。变成大人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多好！“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眉飞色舞的，好像在评价一个天大的好名字。小孩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茫然，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177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小孩面前朝他伸出手。

　　“那说好了，189号小朋友，”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眼睛里却全是狡黠的笑，“从今天起，你归177号罩了。谁再敢欺负你，我去阿姨那儿告他们状，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孩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177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力道大得189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握手一百年的誓言不许变，成交！”

　　日子一天天过去，孤儿院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风穿过走廊时会发出呜呜的响声，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地响，阿姨给每个孩子的床铺都多添了一条毯子。

　　177和189还是总待在一起。

　　或者说，177总缠着189。

　　吃早饭的时候，177端着餐盘挤到189旁边坐下，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土豆夹到189盘子里，说“我不爱吃土豆”……午休时间，177溜到后院，看见189坐在秋千上发呆，就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只秋千上，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新鲜事……晚上熄灯后，177摸黑爬到189的床位，挤进那床薄毯下面，压低声音给他讲自己编的乱七八糟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脑袋歪在189肩膀上，口水蹭到人家的旧毛衣上……

　　今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177拽着189跑到后院走廊底下，两个人蹲在檐下，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177伸手去接雪，雪粒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化成了水珠，他就甩甩手，再去接。玩了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托着腮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你以后想要干什么啊？”

　　189正低头用手指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面上画画，闻言手顿了一下。

　　“这里的人……也可以有梦想吗？”

　　177愣住，他看着189。

　　“为什么不可以？”

　　177的声音拔高，带上他这个年纪特有的认真劲儿，他从地上蹦起来。

　　“我就有啊！”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雪光映在里面。他伸出一根手指了指着自己，胸膛挺起来，声音响亮：“我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保护大家！”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189身上。177咧嘴笑开，伸手在他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把那些雪花揉散。

　　“还有保护你。”

　　177说完又蹲回檐下，伸手去接更多的雪花。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等以后我当了警察，就给你买好多好多小羊，把那只破的换掉！……不对，旧的也留着，我买新的给你，你要哪个要哪个……“

　　189低下头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177正忙着接雪花，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