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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鱼港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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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港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湿冷一些。海风裹着盐粒和潮气从窗口灌进来,苏敬山把灶台边那条旧棉帘子拉下来挡住风口,转身往炉膛里又添了两块干柴。
他在这个小渔村住了快小半年了。救他上来的老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苏敬山醒来之后没地方去,老陈头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后院那间空着的偏屋说“你要是不嫌弃就住”。
苏敬山就住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养伤,精神力的余伤让他在头两个月里时常头疼眩晕,老陈头用渔村里的土方子给他熬一些安神的草药,他喝着喝着竟然也慢慢好了。后来他渐渐能下地干活,帮老陈头补渔网、晒鱼干、喂鸡鸭狗,偶尔跟着出海收网。
村里的人不多,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海岸线的一段弧线上。
五个月下来,苏敬山脸上那层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海边人特有的那种蜜棕色。颧骨和鼻梁上有几处浅淡的晒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人倒是比以前瘦了一些。
他养了一只狗。隔壁阿婆家母狗下的小崽,杂毛,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跑起来歪歪扭扭的。
苏敬山每天天亮醒来,帮忙收网,喂鸡喂狗,下午补网或者下海捞点小东西,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海面一点点从蓝变灰、变紫、变黑。
潮水的声音是这里唯一不变的背景音,涨潮退潮,来来回回,从不问他的过去。
他想过就这样也好,没有“苏敬山”那个名字后面的所有东西,只是一个在渔村里帮老人家干活的沉默的年轻人。
腊月,海风刮得特别紧,把窗框上的旧漆吹得起了皮。
苏敬山蹲在灶台前面给炉膛添柴,那只小狗蜷在他脚边的草垫子上打盹。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以为是隔壁阿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门。
海风裹着冷气和细碎的雪花灌进来。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深色的厚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在门框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里亮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发红。
苏敬山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人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寒风和细雪,冲他莞尔一笑,开口时声音裹在呼出的白气里。
“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苏敬山回神,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
墨承御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上。他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间屋子。
一张木板床靠墙,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方桌两张凳子,灶台在角落,炉膛里火正旺,一只杂毛小狗从草垫子上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
墨承御的目光在那只小狗身上停了一秒,他收回视线看向苏敬山。苏敬山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放下的柴火。
“你怎么找到我的?”
墨承御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他看着苏敬山,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动了点关系。”
苏敬山把手里那根柴火放进炉膛里,目光疑惑:“?”
墨承御望着苏敬山笑了一下:“我毕竟是在主星长大的,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
苏敬山站在灶台旁边,那只小狗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趴下去了。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着。
墨承御开口,声音轻下去:“你……过得怎么样?”
苏敬山低头笑了笑,“不是看到了吗?不明显?”
墨承御开口,突然响起来的敲门声打断他的话。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板。
墨承御内心啧了声。
苏敬山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的寒风卷着细碎的白毛雪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厚棉衣,领口裹着毛边围巾。他冲苏敬山笑了笑,目光熟稔,语气里带着亲切的热络:“苏哥,我妈让我来叫你吃饭。今晚炖了海鱼,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做法,今天她又做了。”
苏敬山还没来得及回应,来人的目光就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屋子里的墨承御。他的笑容顿了一瞬,视线在墨承御身上停了两秒后重新落回苏敬山脸上,语气还维持着刚才的亲和,但尾调微妙地抬了半度:“苏哥,这位是……?”
墨承御从椅子上站起来冲门口的人点头,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没有说话,等着苏敬山来介绍。
苏敬山侧身让开,三个人形成三角形的站位:“朋友。”
来人的目光在墨承御身上又转了一圈,他“哦”了一声,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朝墨承御略略一抬下巴:“哦哦,那什么,也一起去啊。我妈炖得挺多的,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苏敬山:“不用了,我们自己做了吃的。你回去跟阿婆说一声,下次再去。”
“别客气啊苏哥,”那人往前迈了半步,“多一份碗筷的事情而已。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好久没去家里坐了,今天正好。”
墨承御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调调。这种“来嘛来嘛”“我妈念叨你”的话术,他在主星见过太多次了。裴年笙家里的那些聚会上,有Alpha往裴年笙跟前凑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用“家里人都想见见你”作包装,底下藏的是“我想见你”三个字。
墨承御走过来,站到苏敬山身侧的位置。
“确实不用麻烦了。”墨承御开口,“我们很久没见了,今晚正好叙叙旧。改天再去叨扰。”
那人看看苏敬山,又看看墨承御,目光在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上停了停:“那行吧,苏哥你改天来。”
门合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承御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嘴角那维持半天的礼貌弧度垮了下来,换成一个带着点牙痒的微抽。
苏敬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墨承御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不舒服?”
“没有。”
苏敬山笑了:“那你嘴角抽什么。”
墨承御歪嘴,抱怨道:“我追你的时候费了那么大劲儿,又是被拒又是被躲又是走廊堵人的,怎么别人就来门口‘多一份碗筷而已’了?”
苏敬山:“那是隔壁阿婆的儿子,阿婆自己在撮合。跟我没关系。”
墨承御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真的没关系?那他刚才叫你‘苏哥’的时候,尾音带钩子,你没听出来?”
苏敬山抬眼皮看他。
“……听出来了。”
墨承御靠回椅背上,把手交叉搁在胸前,整个人气鼓鼓的。
苏敬山决定移开话题,问他:“你要留下来吃饭?“
墨承御闻言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表情坦荡得不像话:“不可以吗?”
苏敬山沉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灶台,又扫了一眼碗柜,除了半袋粗米和几块晒干的海菜,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对上墨承御那双亮晶晶等着回答的眼睛:“剩饭吃不吃?”
墨承御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搭在桌腿横杠上。
“我不挑。”
苏敬山看了他一眼:“你不挑?我可拿不出手。”
苏敬山琢磨着要不要去地窖拿点东西上来,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
苏敬山直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身影,穿着一件厚厚的碎花棉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笑呵呵的脸。
阿婆踩着门槛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她声音洪亮,带着渔村人那种天生的大嗓门,一开口整间屋子都暖了三分:“小苏啊,哎呦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还客气上来了呢?我家那小子回来说你不来,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过来看看”
她说着就看到了方桌旁边坐着的墨承御。阿婆的目光在墨承御身上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转向苏敬山:“哟,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加菜啊!”
苏敬山刚要开口说“不用麻烦”,阿婆已经两步走到桌边,二话不说一只手扯住墨承御的外套袖口,把人往门口方向拉。
“走走走,都别跟我客气了,大冷天的有什么好自己开火的?去我那坐坐,正好烧了热酒。”
墨承御被她攥着袖口往外拽了两步,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表情从“???”到“啊?”。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敬山,苏敬山正被阿婆另一只手拽着,表情比他更茫然三分。
苏敬山:“阿婆,真的不用了。”
苏敬山试图把手抽回来,老人家看着矮胖,力气却出奇地大。
“不用什么不用!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做几顿正经饭,天天喝粥糊弄自己,我都看在眼里呢!今天来了朋友更要好好吃一顿,走走走!”
阿婆一边说一边把两个人拽到门槛边上,寒风灌进来她也浑然不在意,回头冲屋里那只趴在草垫上发懵的小狗喊了一声,“你也来,今晚有鱼骨头!”
那只杂毛小狗“汪”了一声,颠颠地跟了上来。
墨承御被拽出门风雪迎面拍了他一脸,他眯起眼,侧头看了一眼苏敬山。
苏敬山正被阿婆拽着往隔壁走。墨承御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他顺着阿婆拽他的力道往隔壁走去,脚步从被动变成主动。
阿婆家灯火通明,热酒和炖鱼的味道隔着风雪都能闻到。她儿子正站在灶台前摆碗筷,看到三个人进来,特别是看到他妈一手拽一个地往里带,脸上表情变得震惊。
他的目光在墨承御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摆碗筷。
墨承御被按在方桌靠里的位置,苏敬山坐在他旁边。
阿婆忙着盛汤热酒,絮絮叨叨地张罗着。
那只杂毛小狗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最后趴在苏敬山和墨承御两双靴子中间。
阿婆忙得热火朝天,她端着热酒往每个人面前搁了一碗,又用围裙擦着手催自家儿子干活:“真的是,给你苏哥盛饭,眼里一点活都没有。”
陈屿手忙脚乱地接过苏敬山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粗米饭,双手递过去:“苏哥,饭,给你。”
苏敬山接过来:“谢谢。”
陈屿在苏敬山旁边坐下,椅子挪了挪往苏敬山的方向凑近。
墨承御的筷子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继续夹菜,他把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尖在鱼块上恶狠狠的搓了两下。
阿婆家热闹,她有三个孩子,除了一个大儿子和陈屿之外还有一个嫁去了邻镇的女儿今天刚好回娘家,带着两个小的在炕上玩。
灶台上有两口锅同时在咕嘟,阿婆的大嗓门和孩子们的尖笑声混在一起。酒过一巡,阿婆的儿媳又添了两碟咸菜和一盘辣炒蛤蜊,桌面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转不开身。
酒喝到暖意上头,阿婆话头一转,笑呵呵地转向苏敬山。
她手里端着酒碗,用碗沿朝苏敬山的方向虚虚一指,声音不大不小:“小苏啊,你一个人在外头漂了这么久,也该定下来了。我家小屿你也认识大半年了,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今天你朋友也在,我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你觉得小屿怎么样?”
陈屿听到这句话猛地把脸别过去,红着脸埋头扒饭。
阿婆的话说完之后,满桌子的目光都聚到了苏敬山身上。
苏敬山放下筷子:“阿婆,小屿人挺好,但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
阿婆不依不饶地摆了摆手:“哎呦,心思可以慢慢养嘛!你一个人住那么久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小屿虽然嘴笨,但干活踏实、心细,你上次发烧他半夜跑去镇上给你买药,你忘了?”
苏敬山正要再开口,旁边的椅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他愣了一下,看过去。
墨承御不知道怎么突然站了起来,桌面上所有人的视线从苏敬山身上转移到他身上。
阿婆愣愣的看着他,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墨承御手里还拿着筷子,他转向阿婆的方向,笑了两声:“阿婆,我觉得这桩事不急。苏敬山现在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他在这边养病,安定下来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别的事情——”
阿婆眨了眨眼,打断他的话:“哎呦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还替小苏拿上主意了?你是他什么人?”
墨承御嘴角抽了抽:“我是他朋友。”
他说完又特意加了一句,咬字极清楚道:“特别好的那种。”
陈屿从碗沿上方抬起眼来看了墨承御一下。墨承御对上他的目光,两个Alpha的眼神在热气蒸腾的桌面之上交会,然后各自移开。
阿婆“哦哟”了一声,看看墨承御又看看苏敬山,她转向苏敬山:“小苏啊,你这个朋友倒是对你挺上心的。”
苏敬山“哈哈”两声,绕开这尴尬的气氛。
陈屿沉默地扒完碗里的饭,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说去灶台添菜。
苏敬山扯了扯墨承御的衣角,道:“你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