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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宁静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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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很冷,那层白布被工作人员掀开,让她一起确认,她艰难地点着头,原来这才是她最后一次见妈妈,那是她的妈妈,世上最疼她的人。
签字的时候,郁谷芽的手抖得厉害,用另一只手扶着笔才勉强签完,上面有妈妈的信息,她不忍多看,每个字都在告诉她,妈妈真的走了。
如果不是步小荷一直在身旁支撑着,郁谷芽或许就会倒在这里,她浑身轻飘飘的,酸软无力,她的生机仿佛和妈妈一起走了。
卢百川和刘姨都来了,但她无心顾及。
“这里太冷了,先回家吧。”景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郁谷芽颤着睫毛,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没有妈妈的家,还是家吗?她依偎在步小荷怀里,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何时,便回到了家里。
他们家有四间卧室,她去了妈妈睡的那间,爸爸没有瘫痪前,他们一直睡的那间。
景尧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淑芬的手机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里,有新的,也有旧的。新手机上没有照片,她拿起妈妈用了许多年的旧手机,这些照片记录了他们一家人的点点滴滴。
郁谷芽没有勇气看完,这部手机的充电口和爸爸那部是一样的,她便拿来充上电,没有反应。果然是坏了。
她盯着房间里的东西发呆,盼着妈妈等会儿就来数落她:“还没换睡衣呢,去沙发上玩儿。”
郁谷芽“唰”的一下从床边起身,泪也毫无征兆“唰”地落下。
她太痛苦了,她不愿意接受妈妈的离开,多希望妈妈只是出去和刘姨他们跳广场舞,一会儿就回家了。
郁谷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捂着肚子崩溃大哭,在这里,她允许自己哭的放肆。
郁谷芽把手覆在肚脐眼上,这个位置是她和妈妈曾经连接的地方,她哭得难受,不停换着气,她怎么就失去了妈妈?她不敢相信,往后的日子都没有妈妈了。
郁谷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发麻,看不清瓷砖的颜色,她抬起头,看不清景尧的脸,刚想抬起手,却使不上力气,晕了过去。
“谷芽。”景尧快步上前,单手揽着她,让她倒在他怀里,另一只手则拨通急救电话,他冷静地说明情况和地址,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只是看似冷静。
景尧捋开她额前的发丝,伸手探她的脉搏,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郁谷芽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曾经梦到过的场景,阿婆居然让她注意妈妈的身体,说如果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关系,别怨恨任何人。
她如果记得这个梦,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妈妈的病,就不会一发现就是晚期,阿婆都告诉她了,她为什么没有记住?
半梦半醒间,她开始疑惑,阿婆为什么说善良是解药?
郁谷芽睁开眼,缓慢转动眼球,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有在医院见过的仪器,却不像是在医院,因为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床也很大。
房间的装潢有些眼熟。
一盏灯在床头照出暖暖的光。
景尧靠在沙发上半寐着,呼吸像是悬在半空,察觉到她醒来,他便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看她。
郁谷芽撑起身子:“我怎么又晕倒了。”
“这次是呼吸性碱中毒,已经没事了,不过从医院回来之后,你昏睡了很久。”步小荷从另一侧过来:“别着急起来,先平躺休息。”
“好。”郁谷芽躺下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了,四点多。”步小荷伸手搭在她的手腕:“现在头还晕吗?”
“不晕。”郁谷芽抓着被单,她记得妈妈死亡时间是中午,不,妈妈还在她身边。
步小荷松开手:“你现在的情况不能长时间哭,情绪波动不能太大,需要躺着静养。”
“嗯。”郁谷芽侧过身子,背对着说:“你们快去休息吧,挺晚了。”
步小荷眼尾微微下压,她看了眼景尧,他的眼睛就没从郁谷芽身上挪开过,她轻声对郁谷芽的后背说:“注意自己的身体。”
“嗯。”郁谷芽用鼻音在应。
步小荷将门合上,几乎没声音。
“快去睡觉吧,我也睡了。”郁谷芽知道景尧没走。
短暂的静寂。
时钟的分针过了半,景尧说:“好,睡吧。”灯一关,房间瞬间黑了,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衣裳,等他走了,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郁谷芽将身子转回去,手枕着头,闭上眼睛,忍不住想起妈妈的模样,心里就像船舱进了水,除了哭什么都改变不了,可现在就连哭也不行了。
这些天,郁谷芽和平常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景尧每天会让步小荷过来陪她聊天。
郁谷芽住在主卧的下面一层,每天晚上,景尧都路过这里,可她很早就睡了,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倒是没怎么说过话。
四天后,郁谷芽参加了妈妈的葬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
她给妈妈奉上了妈妈最爱吃的酸菜鱼、麻婆豆腐和排骨汤。妈妈两个月没吃饭,肯定饿了吧。
来到殡仪馆,郁谷芽最后一次瞻仰妈妈的遗容,在很大一个房间,看着妈妈像睡着了一样。
她什么都说不出,直到工作人员说:“差不多可以推进去旁边火化的房间了。”景尧便扶着她走出去,走到门口,她还是舍不得,转过头大喊着:“妈妈!”
郁谷芽想冲过去再看看妈妈,景尧用力将她拦着,她看见妈妈被推到隔壁的房间,再隔着玻璃看着妈妈被推进炉子里,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她握着景尧环在她腰上的手,转过身对他说:“我听说……我听我以前同学说过,他们村一个老太太都进棺材了,又起来活了三年,还有一个人,导管都拔了,寿衣都穿上了,结果人醒了,做了手术,出了院,现在都还在好好生活……”
景尧嘴唇微张又抿紧,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郁谷芽说不下去了,妈妈做不了手术,也不会有奇迹。
等到骨灰盒出来了,她一直抱着骨灰盒说:“妈妈,回家了。”
景尧撑着黑伞,一路沉默着。
郁谷芽今天给自己打了领带,是妈妈教的。
郁谷芽抱过妈妈那么多次,最后一次抱,是抱骨灰盒,重的她喘不过气。
她抬眼望向伞沿外的日光,今天是晴天,是妈妈喜欢的天气。
天堂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慢。
郁谷芽依然待在景尧的别墅里,她不怎么说话,饭吃了几口便饱了。白天,她能让自己的情绪不露出破绽,一到晚上,她就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睁着眼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大概这样过了有一个月。
入冬已经一段时间,室内始终是适宜的温度,郁谷芽喜欢穿着睡衣,所以从不去后院。
今天郁谷芽起得很早,但和景尧比起来倒不算早,她去餐厅的时候,只剩一人份的早餐,景尧已经走了。
她在楼里逛了会儿,去了书房,随手拿了一本书,历史类的,她不爱看,便放了回去。她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瞥见墙上有一本“画册”,封面是一朵郁金香。
郁谷芽打开它,第一张是她学生证上的照片,她皱着眉翻了一页又一页,里面有她高中到大学参加的所有活动的照片。
所有的比赛都是公开的,学校官网上有很多集体照片,不过册子上这些清晰的单人照她没有印象,最后一张甚至是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投简历用的证件照。
郁谷芽将它放回原位,学校的照片谁都可以拍,但证件照别人不会有,她投递过的公司只有几家,她不记得有智科。
她打开几个抽屉,果然找到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她用过的那台,她进入就业信息网,翻到两年前的宣讲信息。
郁谷芽只投了校招的那几家公司,除了这家叫“拓凡”的,其他的都约了她面试,这家是做技术外包的,跟她专业确实不对口,但同寝室的室友都收到了他们的面试邀约,所以她有点意外,也印象深刻。
不过郁谷芽一家都没去,因为卢百川回来了……她都多久没上班了,也不知道工作室现在怎么样。
郁谷芽刚想合上笔记本,又看见桌面上次那个打不开的文件夹,她试了几次密码,居然对了。
郁谷芽的脸彻底黑了,里面不仅有她拿话筒的照片,还有一些生活照——食堂、操场、教室,甚至是寝室楼下,她粗略翻了一遍,少说有几千张。
郁谷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照片——她一出寝室,就有一双眼睛和一个摄像头尾随她。
郁谷芽一瞬间毛骨悚然。
景尧回到家已是深夜,他看见郁谷芽倚在沙发上,脚步微顿,助理接过他的外套,他松了松领带,放轻脚步,慢慢朝她走去。
“在等我?”景尧坐在一旁,摘下手表。
郁谷芽没正眼看他。
景尧将手表搁在茶几上,一眼看见那台本该在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他动作一僵,慢慢靠近郁谷芽,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一下甩开,他蹲下身:“这是个误会。”
郁谷芽:“你说,我听你解释。”
“你上大二那年,有人在论坛说要公开你的私密照片。”景尧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让人找到了他,他把手机交了出来,里面有他处理过的照片。因为他还没有传播,所以也只是被拘留了几天。”
郁谷芽记得那篇帖子,最后不了了之,没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当时只当是恶作剧。
“他是个惯犯,为了防止他以后继续造谣,我把原图留了下来。”景尧握着她的手,眼底透着不舍:“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瞒着你。”
郁谷芽轻轻抽开手:“既然不是你拍的,就都删掉吧。”
景尧打开电脑,动作不算慢,照片很快删除完毕,他转过身看着她,怕说错一句话。
郁谷芽目光落在他身上:“都过去几年了,还留着这些照片。”
景尧一点也没变,他上学的时候就偷拿她的一寸照片。
“对不起。”景尧垂下眼,撞上郁谷芽平静的眼神:“能原谅我吗?”
郁谷芽微微张嘴,眼球微微上下滚动:“我也没怪你。”她看向他的眉眼:“你帮了我,还替我备份了证据,我怎么会怪你。”
景尧瞳孔敛着波澜,沉默不语。
郁谷芽:“只是今天发现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差点误会你。”
景尧重新去握她的手:“让你误会也是我的错,那些照片警局有一份,我不该存着。”
“我真的没有怪你。”郁谷芽的眼定格在他脸上:“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有误会,什么事情都能够说清楚,就像现在这样。”
“好。”景尧手上的力气收紧了些。
郁谷芽:“对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家了。”
景尧盯了郁谷芽许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能走能跳的。”郁谷芽站起来,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如果一直待在这里,我也会觉得压抑。”
景尧眉心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