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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宁静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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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门外,郁谷芽拉住景尧的手说:“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好。”景尧把钥匙给她,笑得别有深意。
郁谷芽刚打开门,彩带便挂在她身上,门内传来一阵欢呼:“谷芽,生日快乐!”
郁河章和裴淑芬都坐在轮椅上,郁河章嘴里发出咿咿吖吖的声音,裴淑芬握着他的手,看向郁谷芽,眼角的纹路都浸着幸福:“小芽,又长大了一岁。”
郁谷芽笑意渐浓:“是啊,我今天过生。”她忘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忘的。
卢百川和侯少琴边笑边卷起手抛彩带,步小荷端着一个漂亮的大蛋糕向她走来,方聆岚收起泡泡机:“许个愿吧。”
蛋糕上有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孩。
郁谷芽无比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脑子里依然是眼前的画面,最爱的人都在身边。她的愿望是妈妈和爸爸都平安健康。
景尧确实留下来吃饭了,和大家一起。
卢百川说了郁谷芽很多童年“勇”事,他以前总爱挑她刺,今天倒是把郁谷芽夸了个遍,生怕以后没地儿说了似的。
裴淑芬喜欢听,谁不喜欢听人夸奖自己孩子呢。
热闹过后。
郁谷芽送他们出门,卢百川说:“就到这吧,我们都开了车过来,你别走太远。”
“好,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家,景尧和小荷还没走。
裴淑芬看着蛋糕说:“小芽,给你爸爸也切一块。”
爸爸生病以后很少吃甜品,尤其是有奶油的。郁谷芽给爸爸装了一小块,喂到他嘴边:“好,今天就吃一点点。”
郁河章盯着蛋糕,没说话,慢慢咀嚼着,看表情是还想吃,他握着郁谷芽的手,示意她继续喂,吃完一小块蛋糕,郁谷芽给爸爸擦了嘴:“爸爸还是喜欢甜的。”
裴淑芬将郁河章胸前的饭兜扶正:“今天小芽过生,咱们不控糖。”
郁河章头望向郁谷芽,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小芽……”后面的话便听不懂了。
“诶。”郁谷芽握住轮椅的扶手,看向妈妈:“爸爸叫我了。”
裴淑芬:“他最近在会所调养得很好,比在家里好,我和小尧商量了,还是让你爸先去会所,咱们有时间就去看他。”
郁谷芽看着爸爸的眼睛,爸爸的眼球常年凹陷,平日好似在瞪着谁,此刻却格外温柔,爸爸晚上偶尔会大声说话,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去会所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好。”郁谷芽没有过多的犹豫。
景尧让小荷留下来陪着她和妈妈,她也没拒绝,多一个人照顾妈妈,妈妈就可以休息得更好。
她把以前爸爸经常睡的客房收拾出来,妈妈以前经常打扫,没什么灰尘,她拿走一些爸爸的物品,发现一部按键机,似乎坏了,这部手机她没见过,妈妈也说没见过。
郁谷芽决定明天去手机店修一下,没准爸爸会在这部手机里留下些备忘录或者照片。
裴淑芬留了景尧吃晚饭,晚饭是景尧做的。
这段时间,郁谷芽明显感觉到妈妈对景尧态度的转变。
“小尧做饭这么好吃呢。”裴淑芬坐在轮椅上,好在和家里的桌子高度匹配,让她不会太难受。
景尧:“都是些家常菜,阿姨爱吃就好。”
“爱吃,都是我现在能吃的,很养胃。”裴淑芬讲话极慢:“以后可以教小芽做。”
景尧看向郁谷芽:“想学吗?”
郁谷芽:“多一项技能也不错。”她望向步小荷的侧脸,步小荷是伤感的,郁谷芽能看出来,不过步小荷平时也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裴淑芬今天很爱说话:“小荷是喀城人吧。”
步小荷握着筷子,愣了会儿:“算是吧。”她对裴淑芬没有戒备:“我从小在喀城生活,妈妈也是喀城人。”
郁谷芽微微出神,难怪她会觉得步小荷和连瑶儿有相似之处。
“我表嫂就是喀城人,好多年没回来了,我一见你就觉着亲切。”裴淑芬放下碗:“我年轻的时候在喀城待过几年,那里每年冬天都下大雪,冷得不想出门,戴着手套手都是僵的……好长时间没见过那样的大雪了。”她回忆起曾经,便滔滔不绝:“你和我表嫂年轻的时候真是有点像,就连瞳孔的颜色都一样,她也是短头发……”
话说到一半,裴淑芬的脸骤然发白,眉头蹙起,她侧身去够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迟缓,呕吐物一部分吐进桶里,一部分溅在瓷砖和桌沿上。
“妈妈。”郁谷芽快速起身,拉开轮椅和饭桌的距离,蹲在裴淑芬面前,用纸擦她的嘴,对景尧说:“打120,快打120,妈妈之前没吐这么多的。”
医院不远,上车前护士给裴淑芬打了止痛针,担架床随车颠簸,吸氧气架在裴淑芬鼻前,她手指夹着血氧夹,上臂裹着袖带,没力气说话,偶尔抓一下郁谷芽的手。
郁谷芽捂着她冰冷的手,问护士:“我妈现在怎么样?”
护士:“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药效过几分钟就会上来,不要挪动别人的头,保持侧位,防止病人呕吐误吸,你不要太紧张。”
郁谷芽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次还要多久到医院,护士每次还算耐心地回答她,她手心出了冷汗,惶恐不安。
天还没黑,担架被推进急救区,周遭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都是这个味道,郁谷芽一闻就难受,因为妈妈又来医院了。
景尧从副驾驶上下来,搂着她走一路,准确来说是支撑着她走,她已经走不正步伐,在病床前强撑着确认信息,这里到处都是刚进来不久的急救病人,裴淑芬闭着双眼,眉头始终没松。
景尧将她扶在板凳上:“我先去办手续。”他将她的头发理好:“别担心,坐会儿。”
“嗯。”郁谷芽机械般点着头,眼睛看着他,眼神却没聚焦在他脸上。
景尧多站了会儿才走。
郁谷芽靠在墙上,她抬起手腕,她手的肤色和妈妈的肤色不一样,面色也不再红润,明明这几天都好了些,怎么会反复。
她捂着脸不让泪流下来,死死抿紧嘴唇,不敢发出声音,鼻尖涨得发酸,她收着呼吸,将衣袖揉进眼周,吸干所有泪水,刚松开手,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裴淑芬又回到早上那间病房,医生说她水肿加重,需要调整镇痛和止吐的方案。
一周后,郁谷芽问:“医生,我妈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
“水肿确实消了些,是个好现象,但没有完全通畅,暂时还不能进食,水也不行。”
郁谷芽能做的只有守着妈妈,她和妈妈一样,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气神。
裴淑芬偶尔说想尝尝白开水的味道,后来不说了。
裴淑芬每天靠营养液维持着,时不时盯着窗外发呆,下意识抿嘴唇。她胃里没有东西,只能呕出胃液,身体也消瘦了很多,平时可以说一些简短的话,但体力下降,说几句就会昏睡。
在病房的时间过得很快。郁谷芽望向窗外,窗外有树,有人经过的气息,一片生机勃勃。
起风了,梧桐树叶脱离枝桠,在窗外慢悠悠打着旋,纷纷坠入地面。
护工将薄被掀到裴淑芬的腹部,给她做全身擦拭,裴淑芬已瘦得脱了形,无意识地浅浅喘息,温水润过她的皮肤,她给不出反应。
突然,裴淑芬身体猛得一抽,抑制不住的干呕,和平日里不同,她喉咙不断发出沉闷的声音,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呼吸急促,怎么侧过身子都无法缓解。
护工吓得将毛巾攥在手里,不敢乱动。
“妈妈,怎么了?”郁谷芽浑身发凉,她狠狠按下急救铃,趴在病床前:“怎么了,妈妈,是不是很痛?”
裴淑芬似乎耗尽了力气,整张脸的五官都揪在一起,被窒息与反胃裹挟了身体,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右手拼命握着郁谷芽的胳膊。
“医生很快就到,很快。”郁谷芽双手握住裴淑芬的右手:“没事的,会没事的,再坚持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四道白大褂的身影快步冲进来,动作训练有素,监护仪被接通,屏幕上的数值紊乱扭曲。
护士迅速将裴淑芬的头部偏向一侧,正要给裴淑芬带上面罩,这时,裴淑芬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呕袭来,少量混着淡红血丝的咖啡色胃液从她嘴角溢出,另一名护士立刻拿吸引器快速清理。
医生俯身快速给裴淑芬查体,目光紧锁一旁的屏幕,沉稳地下达医嘱,顾及裴淑芬耗竭的身体,医护没有做创伤性抢救,他们反复的清理和调整,可依旧折腾着裴淑芬的身体。
裴淑芬没有力气呻吟,她半眯着眼,泪光闪闪,疲惫和痛苦深入骨髓,她仿佛看见了女儿的笑脸、听见了女儿的声音。
纷乱紧迫的抢救氛围里,裴淑芬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感知,她抬起手,似乎用尽最后一丝余力。
“妈妈。”郁谷芽踉跄着跪上前,将裴淑芬的手托住自己的脸,眼里的泪珠一滴又一滴,滴在床单上,也滴在裴淑芬的手心,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要将妈妈看得更清楚:“妈妈。”
裴淑芬费力抬着眼皮,将郁谷芽的脸看了一遍,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微弱,难以开口,她便将嘴唇缓缓合上,再让嘴唇的弧度浅浅扬起。
郁谷芽的脸拼命去够妈妈的手,她将妈妈的手覆在自己脸上的每一寸,一遍一遍把着妈妈地手摸过自己的皮肤,脸是湿润的,下巴是湿润的,妈妈的手也是湿润的。
她赶紧用袖子给妈妈擦干,也给自己擦干。
裴淑芬就那么看着她,嘴唇的弧度慢慢被无力地抹平。
郁谷芽握紧妈妈的手:“妈妈,很痛对不对……”她声音颤抖,忍着悲痛说:“要是很累的话,就走吧。”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她也不愿意妈妈因为牵挂着她而痛苦的活着。
如果离苦能够得乐,那么她希望妈妈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遭受病痛的折磨。
掌心下的指尖骤然松弛,郁谷芽在妈妈的脸上看到释然,也看到欣慰,她死死握着妈妈的手,身体倾斜贴上病床,轻轻抱住妈妈的身体。
那双温暖了她一辈子的眼睛,缓缓闭起来,郁谷芽仰着脸,感受到妈妈的呼吸慢慢变浅,直至彻底静止。
监护仪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流动的线条化作都一条直线。
窗外的鸟儿踩过枕头,梧桐树上未落尽的枯叶无声坠地,终结了最后一丝飘摇。
郁谷芽抱得更紧了,她一遍又一遍,小声的叫着“妈妈”,她指尖贴着病号服,感受着妈妈的体温,目光呆滞地望着妈妈的脸。
她放声痛哭,妈妈再也听不见她的哭声,她的手覆上妈妈的脸颊,那么痛妈妈都挺过去了,一滴泪都没有流。
郁谷芽后来是被步小荷硬生生抱开的,因为医生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见。
“阿姨走了,就真的解脱了。”步小荷冷静地将郁谷芽扶稳,提醒她:“工作人员需要整理遗体。”
“妈妈真的解脱了。”郁谷芽停止不了抽泣:“真的解脱了。”她抱住步小荷,眼泪扑地落下来:“我没有妈妈了。”
步小荷僵在原地:“你相信量子力学吗?”她轻拍她的背:“阿姨从粒子形态化成了波,会一直围绕在你身边。”
郁谷芽抓着步小荷后背的衣服,泣不成声,再也没有人像妈妈那样爱她了,一闭上眼就是妈妈最后时刻的画面。
忽然,郁谷芽停止了哭泣,她想起卢百川曾说:“我才不哭呢,如果妈妈的灵魂看见我哭的伤心,她会不安心。”
郁谷芽努力地忍住不哭:“对,妈妈一直在我身边。”她抹去泪水,又涌出新的泪水,但她不发出声音,哪怕是细微的抽泣声,直到眼泪不再流,她肿着眼,擤去了鼻涕,双目无神地坐在陪护床上。
她看见工作人员给妈妈擦拭面部、整理衣物、合拢四肢,将妈妈平稳转移到担架上,盖上一层白布。
郁谷芽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妈妈,她跪在地上,不顾工作人员的劝阻,掀开一点点白布,她望着妈妈的脸,又握了握妈妈的手,唤了一声:“妈妈……”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将白布覆上,在心里对她说:妈妈,去和阿婆团聚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爸爸……我会想你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
短短两个月,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冷冰冰。
桌上的保温桶格外惹眼,步小荷每天会来给她送饭,是景尧让私厨做的,她盯着保温桶,心口猛地一沉,这段时间妈妈什么都尝不到,她又有什么资格吃呢。
景尧匆忙赶来办理手续,郁谷芽陆陆续续在余光里看到他的身影,却连抬头的劲儿都没了,他好像跟她说了话,但她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