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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宁静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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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身体虚弱,我们不建议手术,做化疗也只是暂时缓解,高强度的化疗她目前也承受不住。”医生声音放轻:“我们初步判断她是胰体尾癌晚期,根据她现在的状况,我们的建议是保守治疗。”
四周安静得可怕。
郁谷芽的声音开始颤抖:“会不会是误诊?我妈平时都有在检查的,怎么会是晚期呢?”
医生把一整张增强的CT胶片卡进卡槽,白光瞬间把胸腔的影响映得清晰透亮,他伸手指着影像后侧的区域:“这个位置就是胰体尾,正常胰腺组织是均匀平滑的,这一块肿块已经向外凸出去,穿透了胰腺外层包膜,粘连到后方的腹膜,旁边这几处细小的阴影,就是转移肿大的淋巴结。”
郁谷芽呆滞地望着医生,已经接收不了接下来的信息了。
医生又拿起验血单说:“她的各项指标很高,误诊的可能性不大。”
“不可能。”郁谷芽的泪源源不断地流,她不敢相信,妈妈很懂养生,作息也很规律,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落,不可能会得癌症,更不可能是癌症晚期。
医生:“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胰尾癌预后不是很好,我们建议先不要告诉病人。”
郁谷芽终于明白桌上那包抽纸的作用,她脑袋几乎空白,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不可能,妈妈不可能得癌症。
郁谷芽想带妈妈去别的医院检查,但被告知妈妈的身体受不了颠簸。
她现在需要收拾好心情去见妈妈。
谈话间的灯很亮,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郁谷芽坐了很久,她望着那张验血单发呆,想起爸爸住院的那天,她和妈妈躲在卫生间里互相给对方擦眼泪。
她抽出一张纸擦去脸上的泪痕,将眼睛鼻子擦了个遍,榨干纸上最后一片干涸,将纸攥在手心,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手抹去,一次又一次。
妈妈还在病房等她。
裴淑芬正在输液,药水一滴一滴缓慢下坠,她躺在病床上,盖着浅蓝色的被褥,鼻子里塞着两根细细的吸氧管。
听见脚步声,裴淑芬费力抬了抬眼皮,缓慢睁开,看见郁谷芽的那一刻,脸上勉强扯出笑意:“来了啊?”
“妈妈。”郁谷芽快步走到床前,坐在裴淑芬旁边,手搭在被单上:“现在感觉怎么样?”
“挂了水,舒服了不少,没那么疼了。”裴淑芬的声音轻飘飘的,夹杂着一丝温柔:“我要是真有什么大病,你也别瞒着我。”
“就是普通的肿块。”郁谷芽强忍泪意,微笑着说:“不是什么大病,积极配合治疗就好。”
“那就好,我也不想你陪着我在医院折腾。”裴淑芬对她身后的男人笑了笑:“这是景尧吧。”
郁谷芽将景尧牵到病床前:“嗯,我们一起过来的。”
景尧微微点头:“阿姨好。”
“你好。”裴淑芬眉眼带笑:“都长这么高了。”
卢百川:“可不呢,以前他跟我差不多高,现在高我小半个头。”
裴淑芬笑意渐浓,但她没什么力气笑出声音来,大家脸上都挂着笑,气氛不再凝重,护士进来:“病人需要休息,你们留一个人守着就好。”
“好。”郁谷芽捏了捏景尧的手:“你先回去吧。”她拍了拍卢百川的肩:“你也回去吧,今天多亏你。”
“客气什么。”卢百川弯着腰:“那我先回去了,裴姨。”
景尧:“阿姨,您好好休息。”
裴淑芬声音虚弱:“好孩子,都快回去吧,不早了。”
病房里只留下母女两人,郁谷芽坐在床边,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裴淑芬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小芽,别担心,妈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有接受一切的勇气,不管是什么病,妈都不会畏惧。”
郁谷芽眼眶泛红:“不是什么大毛病,别乱想了。”
裴淑芬平静地躺着,半睁着眼,好似下一秒就能睡着,她望着郁谷芽的脸,女儿忽然就长这么大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跟别人家的小孩争蛋糕吃,也不会骑在她爹的肩膀上乱摇乱晃了,模样倒像是个大人了。
裴淑芬搬到了高级病房,卫生间是单独的,里面什么都有。
郁谷芽才知道,原来医院里还有比酒店还豪华的房间,她知道是景尧安排的。
荧光铺满长廊,景尧的身形被光影分割,他一直在等她。
郁谷芽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她此刻没精力说话,只是轻靠在他身侧,借着他的力气站稳,景尧现在无疑是她的充电站。
景尧揽着她的肩:“我想暂时让叔叔住在老年会所,等你和阿姨回去了,再把叔叔接出来。”
郁谷芽失了神,面露犹豫,如果不送爸爸去养老院,她又要如何兼顾得过来。
景尧说:“那里有全天的陪护,也更适合他居住,明天胡特助会把合同带过来给你签字。”
“好。”郁谷芽没有理由拒绝这样面面俱到的安排,她太担心妈妈,差点忘了爸爸一个人在家,或许有邻居帮忙照看着,郁谷芽合上眼,她不该离开家,让妈妈等了她这么久。
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景尧。
景尧指腹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抚,最后落在她的肩上:“有我在,别怕。”
郁谷芽抱着景尧,比平时贴的更紧,她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裳,胰腺癌,是癌中之王,还是胰尾癌晚期,她怎么才能不怕。
“嗯,你先回去吧,我进去看看我妈。”
她轻轻开门,坐在陪护的床上,看着妈妈闭上的眼睛,她才卸下刚才的伪装,双眼无神,嘴角下垂,整个人被抽光了力气。
夜深时,黑暗吞没了一切。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地面,梧桐树叶边缘开始弯曲,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停掉工作,和妈妈几乎寸步不离。
裴淑芬容易犯困,在她睡着的时候,郁谷芽便拿着她的胶片和检查单,跑遍三甲医院,换不同的医生问,每个医生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裴淑芬离不开止疼药,她经常呕吐,吃不下东西,每当难以下咽的时候,便无力地看着郁谷芽,她的话越变越少,每天靠输液维持体力。
医生说临床的病人大多只能坚持几个月。
郁谷芽弯曲着身子,双手捂住脸,指尖忍不住颤抖,连擦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的妈妈不该遭受这些。
她该早一点请护工,妈妈在家独自照顾爸爸那么久,一定是累坏了,把身体拖垮了。
医院里到处都有她失魂落魄的身影。
每天晚上景尧都会来,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偶尔跟她聊天,说她爸爸一切如常。
她的精力越来越低,有一次给妈妈翻身,妈妈突然说:“像有把刀在里面搅,从肚子一直捅到后背……”
她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哭,为什么胰腺癌这么疼?疼得妈妈晚上睡不着,妈妈则会握着她的手问:“小芽,妈是不是得癌症了?”
郁谷芽像是做好了决定,她张开干裂的唇:“嗯。”
“晚期?”
郁谷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没法说。
“你看看你,不就是癌症吗,我妈就是癌症走的,咱们该治就治,治不好就不治了。”裴淑芬轻拍郁谷芽的手,声音极缓:“我妈走得早,那时候你还很小,应该见过阿婆阿公的照片吧,他们那会儿还是黑白相片,你阿婆走之前痛苦了好一阵,硬是忍着啊,让我们不知道她有多痛,乳腺癌哪有那么轻松……”
裴淑芬身上痛了那么多天没哭,提到阿婆的时候才忍不住流泪:“她啊,操劳了大半辈子,就那么走了,火化的时候从上面摔了下来一回,那些机器都是硬邦邦的,她得多痛啊,刚开始我舍不得啊,那是我妈啊,但是一想到她那么痛苦,走了也就不痛了,倒也没那么不舍了,她再也不用受罪了……”裴淑芬没去擦眼泪,说了一大段话,她舒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早晚都要经历,妈知道你难过,但是妈争取过好剩下每一天,好吗?”
郁谷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是流着泪,她多想找个地方撕心裂肺地哭一通。
裴淑芬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温柔地眉眼静静看着她。
她费力地张开嘴:“妈妈。”
她本想说“好”,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妈妈。
裴淑芬勉强掀开嘴唇,应了一声:“诶。”
郁谷芽轻趴在妈妈身边,任由一只眼睛的眼泪顺着鼻梁滑进另一只眼睛,再滑到耳朵、滑进床单里。
泪如溪流。
日子顺着溪流滑走。
郁谷芽开始接受现实,在和医生多次沟通后,她才渐渐有了一个积极的方向,她希望妈妈可以与癌共生。
哪怕多一天,多一天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也好。
郁谷芽打开电视,财经新闻里播音员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万博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今日不幸意外离世,年仅二十九岁,预计开市后,集团股价将面临较大压力,多个正在推进的商业项目将搁置……”
景格海的儿子死了。
没多久,万博就找人和卢百川谈判,希望工作室撤诉,达成庭外和解。
郁谷芽听说,卢百川把那些人轰了出去。
景格海只在集团保留了头衔,集团的一切都交给他儿子,一个栽培了多年的继承人骤然离世,股票临时停牌,无疑是财经大事件。
前些天约好的护工阿姨给郁谷芽打电话:“您好,我现在过来方便吗?”
郁谷芽眼神一滞,去了走廊:“对不起阿姨,我妈住院了,我爸这段时间不在家,我们这边暂时不需要住家护工了,这样,我付你五百的上门费,真的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我给忘了。”
“没事的,没事的,以后有需要还是可以找我的。”听得出来阿姨的声音难掩失落。
“实在抱歉。”希望没有耽误阿姨找活,她给阿姨转了八百,阿姨却没收,说医院里有活,什么都没做,就不收了,祝她母亲身体早日康复。
郁谷芽盯着写字框良久,发出谢谢两个字。
当护工是极累的,这些天如果不是有医院的护工,她一个人一定会累倒。
景尧请了两名高端护工,承包了她作为女儿本该做的一切,郁谷芽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很繁琐也很消耗人,但她从没在那两名护工脸上看到过一丁点嫌弃的表情。
护工们每天给妈妈清理口腔异物,端屎端尿……敬业又细心,郁谷芽学着护工们的样子做,如果有天不请护工,她也可以同样得心应手。
步小荷偶尔会来和郁谷芽一起学习,说是出了院要帮忙照顾,其实很容易记住,但步小荷却带了个笔记本记录着,不只是护理的步骤,还有裴淑芬每天的状态。
今天裴淑芬精神大好,很少干呕,一天吃了四五次的流食,甚至能被人搀扶着下床了。
郁谷芽和护工扶着妈妈去了中庭,午后的阳光穿过楼宇,低矮的灌木和小树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母女俩坐在长椅上,郁谷芽侧过头望着妈妈被日光照晒的侧脸。
“好久没这样晒过太阳了。”裴淑芬仰起脸,闭上眼,握着郁谷芽的手:“最近感觉舒服多了,我不想最后的日子一直待在医院,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吧。”
郁谷芽挽着裴淑芬的胳膊:“再观察几天,等稳定了就回去,好吗?”
“好。”裴淑芬拍了拍郁谷芽的手:“你爸最近怎么样?”
“吃饭的时候很配合,睡眠也更好了。”
“那就好。”裴淑芬说:“景尧也是有心了,养老社区可不好进,更别说是康华了。”
“康华离这里不远,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爸爸。”
郁谷芽当然知道,如果不是景尧,爸爸肯定进不了康华,因为她没那么多钱,也负担不起爸爸之后的开销。
景尧为她付出的远不止这些。
裴淑芬需要静养,景尧把来探望裴淑芬的亲戚全都婉拒,如果是她去拦,指不定被那些亲戚说三到四,但他们见了景尧,却只能夸他心细,送上礼便高兴地走了。
她很感谢,毕竟来探望妈妈的人,有几个是真心挂念呢?爸爸生病以来,她就已经明白那些人不过是嘴上客套,倘若那些亲戚真来了,除了追问病情,说不定还会在妈妈面前唉声叹气。
郁谷芽无心应付那些虚情假意,有天裴淑芬问:“刘姨来过吗?”她点头说:“刘姨送了红包来,不过我没收,她说就不见你了,怕影响你,让你好好养着。”
裴淑芬笑着说:“你刘姨呀,最是实在,以后她小女儿结婚的时候,你得替我包个大红包,妈欠人家好多人情,都还不清了。”
“好。”郁谷芽头轻贴在裴淑芬肩膀旁。刘姨的女儿才上大一,郁谷芽强忍泪意:“到时候你说包多少我就包多少。”
“如果刘姨的女儿不想结婚,等刘姨六十大寿的时候,你把我那串保山南红手串送给她,就在丝绒盒里,她之前见我带过一次,喜欢得不得了,还问过我要不要卖呢,我哪里舍得卖,那是年轻的时候你潘姨送给我的。”
潘姨和瑶儿已经走了好些年,妈妈很少提起潘姨,但她知道,妈妈对潘姨的思念不会少,她的语气尽量表现得正常,也只吐出一个字:“好。”
时间悄然流逝。
医生说病人目前体征暂时平稳,呕吐和疼痛靠药物能控制,医学上可以办理出院居家休养,但肿瘤在持续发展,回家只是为了提升病人最后的生活质量。
郁谷芽准备带妈妈回家,她去天湖湾拿了些冬天的衣服,景尧在楼下等着她:“我让司机先把阿姨送回家了,车会开很慢,等我们回去,阿姨应该也快到了。”
“谢谢你。”这些日子,郁谷芽感谢了医生,感谢了护工,感谢了妈妈,也感谢他——景尧不仅每天都去看她爸爸,还每天来看她和妈妈。
“又说谢谢。”景尧给她开车门,手扶在上方:“今天我让小荷把叔叔接出来了,叔叔已经在家里等你们了。”
郁谷芽转过身抱着他:“真的谢谢你。”
“对我就只有感谢了吗?”景尧将她抱到座位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做了很多我做不到的。”郁谷芽哭了一路,只要想起妈妈,她就会哭,即使和妈妈回了家,她仍然很恐惧,因为她要面临的一切都是已知的、痛苦的。
景尧擦去她的泪水,手指是湿润的,脑子来不及思考,心就已经开始疼了。他把她搂进怀里,力道很轻,小心翼翼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沉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