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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前尘(十) ...

  •   地牢深埋于妖宫废墟之下,不见天日,四壁是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泛着潮润的水汽,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霉腐气,阴寒之气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岑语歆与岑苒棠被丢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已有数日,粗重的玄铁镣铐锁着手腕,镣边磨破了皮肉,渗出血丝,每动一下,便是刺骨的疼。

      岑苒棠自那日亲眼见父皇惨死,又被张遏当众羞辱,整个人便垮了大半,整日蜷缩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间,身子微微发抖,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柔光,只剩无尽的恐惧与悲戚,偶尔低声啜泣,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岑语歆强撑着精神,将弟弟护在身侧,他身为嫡长子,自小被岑谧恒寄予厚望,沉稳刻在骨血里,即便身陷囹圄,也依旧挺直脊背,眼底满是警惕与隐忍。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垮,若是他也倒下,弟弟便再无依靠,父皇的仇、妖族的恨,便再无昭雪之日。

      地牢的看守皆是魔族兵士,大多凶神恶煞,整日对着地牢里的囚徒呵斥打骂,动辄拳脚相加,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那人叫许陌,是负责看守他们这一间地牢的魔族兵士,身着普通的魔族黑甲,身形挺拔,眉眼间没有其他魔族的暴戾与阴鸷,反倒透着几分沉静,周身气息平和,全然没有那般浓烈的杀伐之气。

      自他接手看守,从未对兄弟二人有过半分虐待,既不呵斥,也不动手,每日按时送来粗劣的饭食与清水,动作轻缓,从不会故意刁难。

      起初,岑语歆只当他是故作姿态,满心戒备,时刻将岑苒棠护在身后,眼神冷冽,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生怕这是魔族的圈套,是张遏派来试探他们的奸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陌始终如一,温和有礼,甚至会在岑苒棠发烧虚弱时,悄悄递上一块干净的麻布,或是偷偷留下一小颗能缓解疼痛的草药,不多言语,只是默默做完便转身离开,从不窥探,也不逼迫他们说话。

      这份与众不同的善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渐渐让岑语歆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这日黄昏,地牢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陌像往常一样送来饭食,放下食盘后,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牢门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们,想不想出去?”

      一句话,让地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岑语歆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周身戒备之意瞬间拉满,他将岑苒棠往身后又护了护,声音冷硬,满是质疑:“你什么意思?张遏派你来试探我们的?不必白费心机,我们绝不会受你们摆布。”

      他不信,不信魔族会有好心之人,更不信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只当是张遏的诡计,想诱他们露出破绽,借机赶尽杀绝。

      许陌闻言,没有丝毫恼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镣铐,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满脸惊恐的岑苒棠,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真切:“我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魔族不同,张遏率军攻破妖宫,屠戮子民,残害皇族,所作所为,我早已看不惯。我并非受他指派,只是不愿见无辜之人枉死,更不愿见妖皇陛下的血脉,困死在这地牢之中。”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语气真诚,不似作伪,那份对张遏暴行的鄙夷,绝非伪装。

      岑语歆盯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指尖微微收紧。他阅人无数,自小跟着岑谧恒学习识人辨事,能看出许陌眼中的真切,没有半分恶意,可地牢之中,步步惊心,他不敢轻易相信,只能依旧保持警惕,沉默以对。

      许陌也不逼迫,只是轻声道:“你们不必立刻信我,只需记住,我并无恶意,若有一日,我来寻你们,便是带你们离开的时机,届时,莫要反抗,莫要声张,跟着我走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只留下一盏孤灯,陪着地牢里的兄弟二人。

      岑语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涌。他不知这份善意是真是假,可在这绝望的地牢里,这一丝微弱的光,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岑苒棠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怯怯:“哥,他……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岑语歆低头,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沉稳,“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静观其变,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冷静,不可轻信,也不可轻举妄动。”

      岑苒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靠在兄长怀里,稍稍安心了些。

      日子又过了几日,许陌依旧每日按时送来饭食,偶尔会悄悄递个眼神,示意他们安心,两人之间,渐渐有了无声的默契,岑语歆对他的警惕,也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慢慢消散,他终于确定,许陌是真心想帮他们逃出这炼狱般的地牢。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地牢的沉寂。

      这日,地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魔族兵士的恭敬呼喊,声音由远及近,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岑语歆心头一紧,立刻将岑苒棠护在身后,周身紧绷,他知道,定是张遏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地牢廊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是魔族首领张遏。他身着黑色蟒纹铠甲,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身后跟着数名亲信兵士,许陌也在其中,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神色平静。

      张遏缓步走到牢门前,目光扫过地牢里的兄弟二人,眼神轻蔑,带着十足的玩味与嘲讽,像在看两只困在笼中的猎物。

      许陌站在张遏身侧,悄悄抬眼,对着牢中的岑语歆、岑苒棠,快速递去一个眼神,眼神凝重,带着明显的警示,示意他们千万不要冲动,不要轻举妄动,忍下所有情绪,切莫惹怒张遏。

      岑语歆看懂了他的示意,紧紧攥住拳头,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与恨意,面色冷沉,一言不发,只死死护着身后的弟弟。

      张遏倚着牢门,双手抱胸,慢悠悠开口,声音阴恻恻的,满是炫耀与残忍:“许久不见,两位皇子在这地牢里,过得可还舒坦?想必,你们很想知道,你们那父皇,最后是何下场吧?”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兄弟二人的痛处。

      岑苒棠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张遏见状,笑意愈发残忍,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细细描述着那日的场景,字字诛心:“你们那父皇,倒是硬气,被我的长枪穿透胸膛,单膝跪地,愣是不肯倒下,像块顽石一般,守着这破宫殿。可惜啊,再硬气,也终究是死了,我亲手拔了长枪,看着他倒在血泊里,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愈发惨白的面容,继续说道:“至于他的尸体,我可没亏待,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撒进了护城河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再也护不住他的妖族,护不住他的孩儿……”

      “住口!”

      不等张遏说完,岑苒棠再也忍不住,积压多日的悲痛、恐惧、愤怒,瞬间爆发,他猛地挣脱兄长的阻拦,从角落冲了出来,双目通红,泪水汹涌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对着张遏,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所有魔族兵士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二皇子,竟敢在张遏面前动手,一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兵士们纷纷握紧兵器,只待张遏一声令下,便将两人碎尸万段。

      许陌也心头一紧,手心冒出冷汗,暗自担忧,生怕张遏暴怒,当场取了两人性命。

      可令人意外的是,张遏非但没有发怒,反倒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几分猥琐与贪婪,他缓缓蹲下身,隔着牢门,伸出手,狠狠捏住岑苒棠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

      岑苒棠疼得眉头紧锁,奋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厌恶与屈辱,厉声呵斥:“放开我!你放开!”

      “啧啧啧,脾气还挺烈。”张遏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岑苒棠,指尖用力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轻佻又阴狠,“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肤白貌美,比宫里的女子还要动人,难怪你父皇那般疼你。”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轻薄:“不如这样,你乖乖听话,好好伺候我,把我伺候高兴了,我便留你一条生路,让你衣食无忧,不必再困在这地牢里受苦,如何?”

      这番羞辱的话语,让岑苒棠浑身发抖,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拼命摇头,奋力挣扎,哭喊着:“我不!你放开我!我死都不会顺从你!”

      “放肆!”一旁的魔族兵士厉声呵斥,就要上前动手。

      “住手!”

      岑语歆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狠狠拍开张遏的手,将岑苒棠紧紧护在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弟弟,眼神冰冷地盯着张遏,周身满是护弟的决绝:“张遏!你休要欺人太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羞辱我弟弟!”

      岑苒棠靠在兄长怀里,浑身颤抖,泪水止不住地流,委屈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崩溃。

      张遏看着护弟心切的岑语歆,又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岑苒棠,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轻慢:“罢了罢了,今日我心情好,不想与你们计较,也不杀你们。你们且在这地牢里好好待着,改日我再来‘看望’你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人,最后留下一抹玩味的笑意,转身带着亲信兵士,大步离开了地牢。

      待张遏的身影彻底消失,地牢里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许陌确认张遏已经走远,快步走到牢门前,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对着两人急切说道:“你们方才太过冲动,险些酿成大祸,幸好张遏今日心情尚可,不然你们性命难保,往后切记,无论他说什么,都要忍,千万不可再冲动行事。”

      岑语歆心头一紧,知晓许陌是为他们好,对着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提醒,今日之事,是我们欠考虑了,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多礼。”许陌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们,逃离的时机找到了。后天丑时,地牢会有值班交换,守卫最为松懈,那时候我当值,会悄悄打开牢门,解开你们的镣铐,你们跟着我,从地牢后的密道离开,那里守卫最少,可顺利逃出妖宫。”

      他顿了顿,仔细叮嘱:“切记,后天丑时,务必保持清醒,不可出声,不可慌乱,跟着我走,一旦被发现,我们都难逃一死。”

      岑语歆重重地点头,心中满是感激,对着许陌深深一揖:“此番大恩,没齿难忘,若能顺利逃出,日后定当厚报。”

      “我不求回报,只是不愿见无辜者枉死。”许陌摆了摆手,“你们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我先离开了,以免被人察觉。”

      说罢,他快步转身,离开了地牢,只留下兄弟二人,在这昏暗的地牢里。

      许陌走后,岑语歆转身,看着怀里依旧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岑苒棠,心头满是心疼。他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动作温柔,语气放缓,轻声安慰:“好了,没事了,张遏已经走了,别怕,有哥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岑苒棠靠在兄长怀里,泪水渐渐止住,却依旧浑身发软,声音哽咽:“哥,我好怕……我想父皇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岑语歆轻轻擦拭着弟弟脸上的泪痕,声音沉稳有力,给足了他安全感,“再忍一忍,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许陌会帮我们,我们就能逃出这地牢,去赤凤堂,找阿宴,我们一定会安全的。父皇在天有灵,也会护着我们的。”

      他一遍遍地安慰着,语气温柔又坚定,岑苒棠听着兄长的声音,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了情绪,眼底的恐惧,也稍稍消散了几分。

      昏黄的油灯依旧摇曳,地牢里依旧阴冷,可此刻,兄弟二人的心中,却有了一丝微光。那是逃离的希望,是活下去的信念,是为父皇报仇、守护彼此的决心。

      他们知道,后天的逃离,凶险万分,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抓住这唯一的生机,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迎接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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