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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前尘(十一) ...

  •   地牢的青石砖,吸饱了经年累月的潮气与血腥,寒意渗骨。

      岑语歆与岑苒棠就缩在那一角,粗砺的地面磨破了衣衫,也磨疼了皮肉。

      兄弟二人一夜未眠,反复盘想着后天丑时的逃亡,心悬在半空,既抱着那丝微弱的希望,又深惧前路的未知。

      岑语歆的小臂上,还留着玄铁镣铐磨出的血痕,虽已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他时不时抬手,轻轻摸一下那处伤口,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垮掉。

      岑苒棠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衣襟上,呼吸轻浅,却依旧带着昨夜受惊后的余悸。

      “哥,你说……许陌会不会骗我们?”岑苒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岑语歆低头,看着弟弟柔软的发顶,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却还是强作镇定,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声音沉稳:“不会。他若想害我们,不必等到现在。后天丑时换班,是他唯一能下手的机会,我们信他一次。”

      话虽如此,可地牢之中,人命如草芥,谁又能真的笃定什么?

      这份忐忑,只持续了一夜,便被突如其来的喧嚣,碾得粉碎。

      次日午后,地牢廊道尽头,传来了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脚步声。

      那是皮革与地面摩擦的闷响,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带着戏谑的口哨声。

      岑语歆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将岑苒棠往身后更紧地护了护,自己则挺直脊背,冷冷地看向牢门外。

      果不其然,张遏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油灯摇曳的光影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狰狞的暗纹黑甲,肩甲上镶嵌着尖锐的獠牙,腰间佩剑出鞘一半,寒光映着他阴鸷的面容,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依旧是数名亲信,而许陌,亦在其中。

      许陌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虑。他快步走到牢门前,试图用眼神示意岑语歆,千万忍耐,不可冲动。

      可张遏的脚步,却停在了牢门前,他没有看岑语歆,目光反而落在了岑苒棠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

      “哟,两位皇子醒着呐。”张遏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他抬手,用剑鞘轻轻敲了敲牢门的铁栏,发出“当当”的声响,“怎么?不说话了?是怕了?还是……想我了?”

      岑苒棠被他这番话刺激得浑身一颤,眼底的怒火瞬间翻涌。昨夜被轻薄的屈辱,父皇惨死的悲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

      岑语歆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对着他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张遏:“张遏,你我皆是仇敌,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口出秽言。”

      “惺惺作态?”张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暴戾,“我就是喜欢看你们这副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尤其是你,二皇子,”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猥琐,落在岑苒棠身上,“昨夜那一巴掌,打的手都疼了吧,今日……你是不是还想再打一次?”

      他故意凑近,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来啊,再打我一巴掌试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这番话,如同点燃炸药的火星。

      岑苒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猛地挣脱岑语歆的手,双目赤红,泪水汹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疯了一般朝着牢门冲去,嘶吼着:“你这个恶魔!我杀了你!”

      “苒棠!”岑语歆大惊失色,想要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就在岑苒棠的手即将触碰到牢门的瞬间,张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只听“唰”的一声,腰间的佩剑被猛地拔出,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破风之声,直刺而出!

      那速度,快到岑苒棠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一声闷响,极其清晰,在这阴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岑苒棠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的脸上,温热的液体瞬间溅落,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那抹刺目的红,染成了一片炼狱。

      不是他的血。

      是岑语歆的。

      岑语歆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牢门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岑苒棠。

      那柄锋利的魔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左肩,从腋下生生砍断!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袍,也溅满了岑苒棠的脸庞与衣襟。

      “哥——!!!”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从岑苒棠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疯了一般,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的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与地上的血污融为一体。

      岑语歆的身体,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落到地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失焦,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哥……哥你别吓我……哥……”岑苒棠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砸在岑语歆的脸上,“你醒醒!哥!我错了!我再也不冲动了!你醒醒啊!”

      他的怀抱,紧紧抱着岑语歆,感受着哥哥身体迅速变冷,感受着那不断流失的生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而张遏,却在一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杀意被满足后的快意,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的神情。

      他喜欢看生命在他面前挣扎,喜欢看痛苦在亲人之间蔓延,喜欢看这对兄弟,在绝望的泥沼里,一点点沉沦。

      “啧啧啧,真是感人的兄弟情深啊。”张遏眯着眼,语气轻佻又残忍,“可惜啊,妖族的血脉,终究是太弱了。岑谧恒护不住你们,我也护不住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岑语歆血肉模糊的伤口,嘴角的笑意更浓:“我不杀你们。”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一根稻草,却也带着最残酷的意味。

      “我要让你们活着,”张遏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活着看着我如何一统妖族,活着看着你们父皇的江山,如何毁在我手里。”

      说完,他转身,对着亲信们挥了挥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缓步离开了地牢。

      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像是踩在岑苒棠的心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地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还有那盏摇曳的、即将燃尽的油灯。

      张遏走后,地牢陷入了死寂。

      只有岑苒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悲伤而绝望。

      他抱着岑语歆,身体因为过度悲伤与恐惧,而不停颤抖。

      岑语歆的意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体温在飞速下降,嘴唇抿得紧紧的,额上冷汗涔涔。

      可在那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中,他依旧强撑着一丝清醒。

      他微微侧过头,用尽全力,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抚上岑苒棠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指尖,冰凉而颤抖,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苒棠……别哭……”岑语歆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几乎听不见,“哥……没事……”

      “哥你别说了!”岑苒棠哭得更凶,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冲动的!你救救我哥!求你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牢门外。

      许陌,不知何时,留了下来。

      他站在牢门外,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到岑苒棠的哭喊,许陌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他缓步走到牢门前,蹲下身,看着岑语歆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紧锁。

      “这里没有药。”许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魔剑所伤,魔气入体,流血如此之多,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等死了。”

      “不!不可能!”岑苒棠猛地摇头,情绪几近崩溃,他抓住许陌的手臂,用力摇晃,“你救救他!你救救我哥!你不是魔族里的好人吗?你一定有办法的!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救他!”

      许陌看着岑苒棠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与祈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取出一方干净的、白色的手帕,那是他从家中带来的唯一一件干净的东西。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慢,替岑苒棠擦去脸上的血污与泪水。

      手帕柔软,动作温柔,可这份温柔,却让岑苒棠的心,更痛了。

      “对不起。”许陌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岑苒棠叫住他,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后天……后天的计划……还能……还能进行吗?”

      许陌的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牢中,看着抱着哥哥、如同碎玉般脆弱的岑苒棠,又看了看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岑语歆。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能。”许陌的声音,异常坚定,“后天丑时,我依旧会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消失在了廊道的阴影之中。

      地牢里,重新回归了死寂。

      岑苒棠重新低下头,紧紧抱着岑语歆。

      他的怀抱,温暖而用力,像是要把这仅有的一丝温度,全部留住。

      岑语歆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

      他能感受到弟弟的颤抖,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也能感受到那伤口处,源源不断、带走生命的剧痛。

      可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虚弱地抬起手,再次抚上岑苒棠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

      “苒棠……别怕……”岑语歆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哥……会陪着你……”

      “哥……”岑苒棠哽咽着,将他抱得更紧,“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岑语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有哥在……谁也……不能伤你……”

      这是他对弟弟,最后的承诺。

      夜渐深。

      地牢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夜风。

      那风,很凉,凉得刺骨。

      吹灭了那盏苟延残喘的油灯。

      整个地牢,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夜风从缝隙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卷起了岑苒棠身上的寒意。

      他将岑语歆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那丝丝缕缕的冷风。

      他的嘴唇,轻轻贴在岑语歆的额头上,一遍遍地,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冰冷。

      风,依旧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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