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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前尘(十二) ...

  •   丑时的夜,是一天中最黑、最凉的时刻。

      地牢深处的空气,凝滞得像块浸了血的冰,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冷意往肺里钻。

      许陌来的时候,地牢里静得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牢门,身影映在摇曳的光影里,肩上架着一个挣扎着想要挣脱的少年——张深,张遏的亲弟弟。

      张深生得与岑苒棠身形、眉眼都有几分相似,同样带着柔色的眉眼,却透着与张遏如出一辙的暴戾。

      他是许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迷药诱至地牢偏僻处制住的,此刻刚醒过来,脖颈被许陌一手扣住,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眼底满是惊恐与怨毒。

      许陌走进牢中,目光扫过那一方角落,心猛地一沉。

      岑苒棠跪坐在墙边,脊背挺得笔直,可那挺直的脊背里,却没有半分生气。他的头微微低垂,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眼神空洞得没有任何光彩,既不哭,也不闹,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而他面前,是岑语歆。

      这位曾经沉稳持重、能为弟弟遮风挡雨的嫡长子,此刻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被那方干净的白手帕轻轻盖着,血早已凝固,在冰冷的石砖上,凝成一片暗褐的痂。

      许陌的脚步顿住,喉间一阵发紧。

      他本以为,岑苒棠会哭,会闹,会拼尽全力护着哥哥。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像被岁月抽走了所有情绪,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走吧。”许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拉起岑苒棠。

      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才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岑苒棠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许陌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他像是在看许陌,又像是透过许陌,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动了动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哥。”

      这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许陌别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张深往地上一丢,迅速扯掉堵在他嘴里的布团。

      张深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见牢中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刻薄又残忍的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柔弱的二皇子吗?怎么跪成这副样子了?”张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语气里满是侮辱,“嗯?还有个死人呢?这是你哥吧?啧啧,嫡长子又如何,还不是死在我哥的剑下?你呢?二皇子,你不是很横吗?怎么不反抗了?是不是看着你哥死在面前,魂都没了?”

      他越说越过分,目光猥琐地扫过岑苒棠苍白的脸,继续嘲讽:“听说你哥为了护你,连胳膊都被砍断了,真是感人啊。只可惜,你们兄弟俩一个断了肢,一个成了孤魂,连给你们父皇陪葬的资格都没有。依我看,你不如趁早归顺我哥,好歹能留条活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扎进岑苒棠的心里。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见,连指尖都没有颤抖一下。

      许陌脸色骤变,生怕岑苒棠会被这些话刺激到做出冲动的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岑苒棠身前,对着张深冷声道:“够了,张深,别再多说废话。”

      “废话?”张深挑眉,一脸不屑,“我这是在好心劝他。许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些滥杀无辜的魔族不一样。怎么?想救这两个废物?我告诉你,不可能!等我哥发现我不见了,你们都得死!”

      他说着,便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眼神里满是凶戾:“既然你们不肯听话,那我就先杀了这二皇子,回去跟我哥说他死在了地牢里,省得麻烦。”

      短刀刚被拔出一半,许陌再也没有犹豫。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身后死死捂住张深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另一只手早已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眼神狠戾,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张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拼命挣扎,却被许陌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匕首深深刺进了他的脖颈。

      “噗——”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许陌一身。

      张深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侮辱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很快便没了动静。

      许陌松开手,看着张深倒在地上的尸体,喉间滚动了一下,压下了心头的慌乱。他迅速扒下张深身上那件黑色蟒纹外衣,那件与岑苒棠身形相似的衣服,套在岑苒棠身上,堪堪合身,将他那单薄的身形衬得有了几分“张深”的模样。

      “走吧。”许陌的声音,异常坚定,伸手拉起岑苒棠。

      岑苒棠依旧没有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盖着白手帕的岑语歆,看了一眼那张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脸,眼底的空洞,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缓慢得像提线木偶,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许陌牵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刻意传过去,试图给他一点支撑。岑苒棠的手冰凉,指尖僵硬,却没有挣脱。

      二人沿着地牢的密道,悄无声息地前行。

      张深的尸体被许陌用石块掩住,暂时不会被发现。

      快到出口时,廊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守卫们粗重的呼吸声。

      许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将岑苒棠往身后护了护,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可守卫们走得很近,却没有立刻进来。

      他们站在牢门外,低声交谈着,声音含糊不清:“二皇子和那看守……还在里面吧?张大人吩咐,看好了,别让他们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知道了,张大人忙着呢,哪有功夫管这两个废人。”

      “也是,都那样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守卫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没有再多看一眼牢门。

      许陌松了一口气,拉着岑苒棠,快步走出了地牢。

      刚一踏出门,身后就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两人的耳朵里:“抓住他们!是二皇子和那个看守!他们跑了!还有张深大人也不见了!”

      是守卫的声音!

      许陌脸色一变,不再犹豫,拉着岑苒棠就往前冲。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满是碎石,岑苒棠的身体虚弱,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许陌一把将他拽住。

      “跑快点!”许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

      岑苒棠没有说话,只是拼命跟着他的脚步,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狂奔。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着山间的凉意,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身上那件张深的蟒纹外衣,沉重又冰冷,像一块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追兵的脚步声也渐渐模糊,可岑苒棠的心里,却没有半分逃脱的轻松,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

      他的怀里,空荡荡的。

      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喊他“苒棠”、会护着他的哥哥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直到许陌确定他们已经甩掉了追兵,二人才停了下来,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许陌扶着岑苒棠,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决定在此过夜。

      山洞不大,却能遮风挡雨。

      许陌捡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岑苒棠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坐在火堆旁,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外衣,衬得他格外脆弱。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许陌看着他,心里满是心疼。

      他知道,岑语歆的死,对岑苒棠来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张深那些侮辱的话,更是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了一道更深的伤口。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守着这团火,守着这唯一的少年。

      过了许久,岑苒棠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然后,那颤抖越来越明显,从肩膀蔓延到脊背,再蔓延到整个身体。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腔,终于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崩溃。哭声沙哑,破碎,像被风揉碎的纸,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他终于哭了。

      从父皇惨死,到哥哥断气,再到被关在地牢,看着哥哥一点点失去生机,听着张深的侮辱,他都没有哭。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压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此刻,火光照映,夜风微凉,身边有一个陌生却带着善意的人,他终于撑不住了。

      岑苒棠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

      许陌靠近他,在他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岑苒棠的背,却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说“别哭了”?太轻了,压不住他心里的痛。

      说“你哥哥会希望你好好活着”?太重了,此刻的他,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许陌沉默着,最终,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岑苒棠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缓,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岑苒棠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泪眼模糊地看向许陌。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水,嘴唇干裂,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下一秒,他扑进了许陌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他走了……”

      “我没有哥哥了……”

      “父皇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破碎的话语,从他的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悲伤与恨意。

      许陌的身体一僵,随即,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岑苒棠,动作笨拙而温柔。他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没事了。”许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没事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岑苒棠那片崩溃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嵌进许陌的身体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一点点仅存的温暖,就能宣泄掉所有的痛苦。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再变成了极轻的抽噎。

      岑苒棠的身体,在许陌的怀里,慢慢不再颤抖。

      许陌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

      他的头发被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小脸苍白,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山洞外,夜风呼啸,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

      山洞内,火堆噼啪作响,映着相拥的两人。

      许陌轻轻拍着岑苒棠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能否逃出妖族,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深渊。

      可他知道,此刻,他不能放手。

      这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少年,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而他,愿意做那个怀抱。

      可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在这堆跳动的火堆旁,岑苒棠终于在许陌的怀里,哭出了所有的悲伤。

      哭完了,他才稍稍松开了手,从许陌的怀里退出来,眼底的红还未褪去,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活下去”的微光。

      他看着许陌,声音沙哑:“……谢谢你。”

      许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事。”

      夜色还长。

      前路还远。

      但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停下。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带着彼此,好好活下去。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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