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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前尘(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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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终是熬到了头,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漫过山林,微凉的晨风吹散了些许山洞里的阴冷,却吹不散岑苒棠眼底的疲惫与悲怆。
他在许陌怀里哭了半宿,泪水浸湿了许陌的衣襟,直到哭得力竭,才昏昏沉沉睡了片刻,醒来时双眼红肿,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血腥味的张深的外衣,刺得他满心难受。
许陌守在他身旁,整夜未眠,见他醒了,默默递过干净的水,又将仅剩的干硬干粮掰碎递给他,动作依旧温柔,没有半分催促。
岑苒棠小口喝着水,喉间干涩发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地牢里哥哥冰冷的模样,还有父皇单膝跪地、血染宫殿的场景,心口依旧抽痛不止。他攥紧了手心,抬眼看向许陌,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赤凤堂是我唯一的去处,那里有我最小的弟弟岑宴殊,他是我仅剩的亲人了。”
他心里清楚,许陌是魔族,即便他心性良善,与那些残暴的魔族截然不同,可魔族与妖族宿怨已深,赤凤堂是凤族与妖族皇族的避难之地,带一个魔族回去,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甚至可能引来非议,让赤凤堂陷入险境。
可他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身边只有许陌相伴,除了这里,他再无容身之处,也放不下独自在赤凤堂等候的岑宴殊。
许陌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目光温和:“我陪你去,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若是赤凤堂不肯容我,我便在山林外守着,绝不连累你,也绝不惊扰你的亲人。”
他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岑苒棠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装。
许陌替他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又将那件碍眼的魔族外衣脱下,用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遮挡住他身上的狼狈与伤痕,才一同朝着赤凤堂的方向走去。
赤凤堂坐落在梧桐山深处,是凤族祖地,朱红门楣,飞檐翘角,周遭梧桐环绕,静谧又庄严,平日里少有外人踏入,是岑谧恒当初为护幼子,特意托付给楚焓玖照看的安稳之地。
一路跋涉,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终于站在了赤凤堂的大门前。
岑苒棠抬手叩门,指尖都在颤抖,他既期盼见到亲人,又满心愧疚与不安,怕楚焓玖怪罪,怕赤凤堂容不下许陌,更怕年幼的岑宴殊承受不住噩耗。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正是楚焓玖。
如今的楚焓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沉稳,承袭了楚旭颐的风骨与桑辰的温婉,这些年执掌赤凤堂,将堂内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悉心照看着年幼的岑宴殊,早已是众人依靠的模样。
他抬眼看到岑苒棠,先是一愣,随即满眼震惊,脸色骤变——眼前的岑苒棠衣衫单薄,面色惨白,双眼红肿,浑身是伤,周身满是悲戚与疲惫,全然没了往日妖族二皇子的温润模样,而他身旁站着的许陌,身着魔族服饰,周身带着淡淡的魔族气息,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但楚焓玖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质问许陌的身份,只是迅速将两人拉进院内,反手关上大门,压低声音道:“先进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行事沉稳,深知此刻绝非追问缘由的时候,岑苒棠这般模样,必定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即便身旁之人是魔族,他也不忍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拒之门外。
楚焓玖领着两人来到西侧偏僻的厢房,这里安静隐蔽,不易被他人察觉,又立刻取来干净的衣物、金疮药与纱布,转身对许陌道:“劳烦你先照看他,我去备些热水,处理伤口莫要感染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因许陌的魔族身份流露出半分排斥与敌意,只当他是陪伴岑苒棠的人,这份包容与善意,让许陌心头一暖,也让岑苒棠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房间里,许陌小心翼翼地替岑苒棠处理身上的伤口,那些在地牢里磨出的擦伤、被魔气侵染的浅伤,看着都让人揪心,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岑苒棠坐在榻边,垂着眼,将妖宫沦陷、父皇战死、皇兄惨死、自己被许陌所救的所有事情,一字一句,尽数告诉了楚焓玖。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颤抖一分,说到父皇被长枪穿透身躯、皇兄为护他断臂而亡时,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而下。
楚焓玖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双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悲痛与震怒,却又不忍打断他,只能默默听着,等他说完,才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里侧岑宴殊居住的房间,眼神柔软又心疼,轻声呢喃:“他还那么小,才刚满十岁,日日盼着父皇来接他,满心都是父皇的温柔,该怎么接受这样的消息……”
岑宴殊自小在岑谧恒的悉心照料下长大,被父皇捧在手心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来到赤凤堂后,每日都会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望着宫墙的方向,等着父皇来接他回家,嘴里总念叨着父皇的好,说父皇会给他带糖糕,会陪他读书写字,会在他怕黑时守着他入睡。
这般纯粹又依赖的孩子,骤然得知父皇惨死、皇兄离世的噩耗,楚焓玖实在不敢想,他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岑苒棠也懂,可他不能瞒,岑宴殊是妖族皇子,有权知道真相,即便再残忍,也该让他知晓。
没过多久,里屋传来动静,岑宴殊醒了。
少年穿着柔软的锦袍,眉眼像极了岑谧恒,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软糯,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岑苒棠时,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声音软糯清甜:“二皇兄!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父皇来接我了?父皇呢?父皇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岑苒棠,目光扫过四周,没看到岑谧恒的身影,眼底的欢喜渐渐淡了几分,多了些疑惑。
岑苒棠蹲下身,看着弟弟纯真的脸庞,心口像被刀割一般疼,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岑宴殊的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声音颤抖着,将所有的事情,一字一句,慢慢告诉了他。
从妖宫被魔族攻破,到岑谧恒战死大殿,再到岑语歆为护他身亡,没有丝毫隐瞒,即便字字诛心,即便看着岑宴殊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也还是说了。
岑宴殊起初还满脸疑惑,渐渐的,小脸变得惨白,双眼瞪大,满是不可置信,小手紧紧攥着岑苒棠的衣袖,身体不停颤抖,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二皇兄你骗我……父皇说过会来接我的……父皇那么厉害,怎么会死……你骗人……”
他从小便是父皇一手拉扯大的,父皇是他的天,是他的全部依靠,他日日盼夜夜等,等来的不是父皇的怀抱,却是父皇惨死的消息,这份打击,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太过残忍。
情绪瞬间崩溃,岑宴殊猛地推开岑苒棠,往后退了几步,眼泪汹涌而出,想要嘶吼,却又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嘴,浑身发抖,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楚焓玖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轻轻拉过岑苒棠,往屋外走去,低声道:“让阿宴静静吧,他一时接受不了,强行逼他,只会更难受,我们先在外面守着,等他情绪平复一些再说。”
岑苒棠看着弟弟崩溃的模样,满心不忍,却也知道楚焓玖说得对,只能跟着他走出房间,站在门外,静静守候,许陌也跟在一旁,默默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变得安静下来。
岑苒棠心里放心不下,轻轻推开房门,想要看看岑宴殊的情况,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再也不忍直视。
岑宴殊蜷缩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岑谧恒穿过的素色常服,那件衣服是岑谧恒送他来赤凤堂时落下的,被他珍藏了许久,日日放在枕边,可时隔多日,又历经战乱,衣服上早就没有了岑谧恒的气息,没有了那份熟悉的温暖,只剩下淡淡的布料味道。
少年抱着那件衣服,小脸埋在衣服里,眉头紧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已然睡熟,却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松手,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关于父皇的念想,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满是无助与孤单。
岑苒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他不敢进去惊扰弟弟,只能轻轻、轻轻地带上门,将门后的悲伤与无助,暂时隔绝。
那一晚,赤凤堂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声音,可这份安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岑苒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甚至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父皇单膝跪地、血染大殿的模样,是皇兄被砍断手臂、倒在他面前的场景,是张深刻薄侮辱的话语,是地牢里冰冷的绝望,噩梦一遍遍袭来,让他浑身冷汗,频频惊醒,每次惊醒,都是失声哽咽,浑身发抖。
许陌整夜都守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半步。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榻边,只要岑苒棠一有动静,他就立刻醒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哄他入睡。他会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会握着他冰凉的手,给他传递温暖,会低声说着宽慰的话,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重新平静下来,即便他再次被噩梦惊醒,许陌也依旧耐心,没有半分厌烦,始终温柔以待。
“别怕,我在呢。”
“都过去了,没人能再伤害你。”
“睡吧,我守着你。”
简单的话语,却成了岑苒棠黑暗里唯一的光,让他在无尽的悲痛与噩梦中,有了一丝依靠,一丝安稳。
楚焓玖也未曾安睡,他一边照看着情绪低落的岑宴殊,一边安顿许陌,虽知晓许陌是魔族,却始终以礼相待,感念他救了岑苒棠,也信他心性纯良,从未有过半点戒备与排斥。
他知道,经此劫难,妖族与凤族都已支离破碎,如今能做的,就是守好赤凤堂,护好仅剩的亲人,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有战乱,没有杀戮,赤凤堂成了乱世里唯一的避风港。
楚焓玖依旧悉心照料着岑宴殊,慢慢开导他,陪着他走出悲痛,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保护自己,让他慢慢接受现实,学着长大。
岑宴殊虽依旧思念父皇,时常抱着父亲的旧衣发呆,却也渐渐懂事,不再整日哭闹,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岑苒棠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有许陌的陪伴,有楚焓玖的照顾,有弟弟在身边,他渐渐找回了些许生气,不再整日沉浸在噩梦中,偶尔也会陪着岑宴殊在梧桐树下静坐,诉说着往日与父皇、皇兄相处的时光,既是怀念,也是与过往和解。
许陌便一直留在赤凤堂,他从不多言,不惹是非,平日里帮着打理堂内琐事,砍柴、巡山,事事尽心尽力,对待岑苒棠更是温柔细致,始终守在他身边,护他安稳,陪他度过每一个难眠的夜晚。堂内之人知晓他的身份,却也因他的善良与付出,渐渐接纳了他,不再因他是魔族而心生芥蒂。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这般平静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十几年。
曾经的硝烟与伤痛,终究被岁月沉淀,只余下赤凤堂里的梧桐叶落,烟火寻常,还有那份历经生死后,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情,岁岁年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