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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前尘(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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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凤堂的春日常常是浸在梧桐影里的。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青石板地上洒下细碎斑驳的光点,风一吹,便跟着轻轻晃动,像满地跳动的碎金。
堂里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软,没有宫外的刀光血影,没有魔族的喧嚣杀伐,只剩下柴米烟火与稚子笑语。
楚焓玖这些年守着赤凤堂,性子愈发温润沉静。他依旧爱穿赤红的常服,发间一支素玉簪,眉目柔和,待人宽厚,是这一方小院里所有人的主心骨,更是几个孩子心里最可靠的依靠。
前些日子,他偶然发现楚雾杉悄悄把魔族遗孤落枭翊、落璐颖藏在后山山洞,一时又气又急,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最终还是心疼,晚上帮他上药,跟他道歉,兄弟俩便又和好如初,仿佛从未红过脸。
这件事在堂里轻轻揭过,谁也没有再提,只当是少年人一时莽撞。
日子一稳,院里的热闹便全聚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楚雾杉已是挺拔少年,眉眼像极了楚焓玖,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与执拗。他自小被楚焓玖一手带大,骨子里刻着极深的兄控情结,满心满眼都是哥哥,见不得旁人分走他半分关注。
与他一同长大的,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落枭翊是魔族遗孤,如今不过十一二岁岁,生得眉目清俊,肤色偏白,性子安静少言,不爱争抢,总是安安静静跟在旁人身后,像一株怯生生却又坚韧的小草。
岑宴殊稍小一岁,是妖族仅剩的皇子,自小在岑谧恒膝下长大,后来便一直留在赤凤堂,被楚焓玖细心照拂。他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妖皇的凌厉,可在温柔呵护下,整个人软糯乖巧,一口一个“焓玖哥哥”,甜得让人心尖发软。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好,楚焓玖搬了石桌在梧桐树下,教两个孩童写字。
岑宴殊趴在桌边,小手握着一支小小的狼毫,笔尖蘸了墨,却总也写不端正,歪歪扭扭。
落枭翊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临摹,虽写得慢,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楚焓玖耐心极好,见岑宴殊写得歪扭,便伸手轻轻扶着他的小手,带着他重新落笔:“落笔要稳,横平竖直,心定了,字才稳。”
他声音温软,指尖轻轻落在岑宴殊的发顶,揉了揉,满眼宠溺。
落枭翊写得手酸,悄悄揉了揉手腕,楚焓玖瞧见,也柔声让他先歇一歇,还顺手替他擦去了鼻尖上沾到的一点墨渍。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外面回来的楚雾杉看在眼里。
少年肩上还沾着些许草屑,显然是刚巡完山,原本兴冲冲地想第一时间找楚焓玖说话,可一看见石桌旁那副兄友弟恭、温柔亲昵的画面,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对他们那么好,手把手教写字,替他们擦墨,揉他们的头,而自己每次凑过去,都只被叮嘱几句“小心些”“别贪玩”“早些歇息”。
他明明才是最先跟着哥哥的人。
他明明才是最应该被偏爱的那一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酸涩,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
岑宴殊先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脆生生喊:“雾杉哥哥!”
落枭翊也跟着抬起头,小声唤了一句。
楚焓玖回头,见是他,眉眼一弯,招手道:“雾杉,过来歇会儿,我让厨房炖了绿豆汤,凉得正好。”
若是往常,楚雾杉早高高兴兴跑过去了。可今日,他只是慢吞吞走过去,远远在石凳一端坐下,背对着众人,垂着眼,一声不吭,浑身都写着“不开心”三个字。
楚焓玖一看便知,这孩子又不高兴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楚雾杉身边,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柔:“怎么了?谁惹我们雾杉不高兴了?”
楚雾杉抿着唇,不说话,脸颊微微鼓起。
“是累了,还是受委屈了?”楚焓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脸都绷起来了。”
楚雾杉这才缓缓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委屈:“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岑宴殊和落枭翊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楚焓玖心头一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比揉两个幼童时更温柔,更长久:“傻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那你对他们那么好。”楚雾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甘,“你教他们写字,摸他们的头,给他们擦墨……你都不怎么对我这样。”
楚焓玖忍不住轻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阿宴和枭翊年纪小,又无依无靠,自然要多照看几分。可你不一样,雾杉,你长大了,是哥哥了,我对你是放心,是依靠,不是不疼。”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你想要我教你写字,想要我陪你,想要我摸你的头,随时都可以同我说。我一直都在,不会走,也不会偏待谁。”
楚雾杉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心里那点别扭与酸涩,一点点散了。
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岑宴殊见状,立刻从石凳上溜下来,跑到楚雾杉身边,仰着小脸道:“雾杉哥哥,我把我最喜欢的糖糕分你一半!”
落枭翊也小声跟着说:“我……我陪你一起去后山。”
楚雾杉看着两个小不点真诚的模样,再看看身旁始终温和的兄长,心头那点小小的醋意,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手揉了揉岑宴殊的头顶,又轻轻拍了拍落枭翊的肩,故作严肃道:“那你们以后要乖乖听话,不许调皮。”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梧桐影摇,风软日和,石桌上的竹简铺开,墨迹清新,绿豆汤的清甜气息在空气里淡淡浮动。
一兄三弟,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小院,一段温柔岁月。
日子在赤凤堂慢悠悠地过,晨起读书,午后嬉闹,傍晚围坐闲谈,日复一日,清淡而安稳。
清晨总是被岑宴殊的声音先叫醒。
天刚亮,他便穿戴整齐,跑到楚焓玖房门口,轻轻敲门,软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焓玖哥哥,天亮啦,该起床啦!”
落枭翊便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小束清晨摘的梧桐花,怯生生等着,想送给楚焓玖。
楚焓玖开门,总会先笑着揉一揉岑宴殊的头发,再接过落枭翊手里的小花,轻声夸一句“真好看”。
等楚雾杉从房里出来,他便会叮嘱:“今日山下集市开,你去走一趟,给他们带两串糖葫芦回来。”
楚雾杉满口答应,拿起钱袋便要出门。
岑宴殊立刻拽住他衣角:“雾杉哥哥,我要草莓的!”
落枭翊也小声补充:“我要山楂的。”
“知道了,忘不了你们。”楚雾杉笑着应下,眼底满是纵容。
等人走了,楚焓玖便带着两个孩子在院里晨读。他手持书卷,一字一句教他们念诗,岑宴殊读得清脆响亮,落枭翊跟着细声细气,偶尔读错字音,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楚焓玖从不责备,只耐心纠正,一遍又一遍。
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楚焓玖会带着孩子们搭秋千。
他找了木料与粗麻绳,亲手编织,岑宴殊和落枭翊蹲在一旁递工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楚雾杉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故意把绳子绕乱,被楚焓玖轻轻敲一下额头,便立刻乖乖改正。
秋千搭成,岑宴殊第一个坐上去,楚焓玖在身后轻轻推送。秋千一荡一扬,少年笑声清脆如风铃,落枭翊在一旁拍手叫好,楚雾杉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玩累了,几人便在廊下歇息。楚焓玖拿出点心,一一分给他们。
岑宴殊吃得满嘴碎屑,楚焓玖便伸手替他擦干净;落枭翊吃得慢,楚雾杉便把自己的一半掰给他,让他多吃些。
小院安宁,岁月温柔,仿佛世间所有伤痛与颠沛,都被隔绝在这朱门高墙之外。
而在这份热闹之外,还有一对人影,总是安静相伴,眉眼间流转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许陌自当年带着岑苒棠逃入赤凤堂,便一直留了下来。他褪去魔族装束,换上寻常布衣,平日里帮着打理庭院、修缮房屋、上山巡护,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待人也温和,堂中上下早已接纳了他。
他心里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岑苒棠。
每一次来正院,他总会悄悄给岑苒棠带一块桂花糕,是山下集市最新鲜的那种,甜而不腻。
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各自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泛红。
岑苒棠小口咬着糕点,抬眼看向他,轻声道:“今天的很甜。”
许陌望着他,只轻轻应:“甜就多吃点。”
有时岑苒棠坐在廊下缝补衣物,许陌便安静坐在一旁,替他理好散乱的线团,或是适时递过针线。
夕阳斜照,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风拂过衣角,气氛安静而暧昧,不必多说一句话,便已心意相通。
一次,岑苒棠不慎被针扎破指尖,渗出细小血珠。
许陌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神色紧张,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涂抹包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珍宝:“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岑苒棠脸颊微热,轻轻摇头:“不疼,一点小伤。”
“以后要小心。”许陌低声叮嘱,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楚雾杉与岑宴殊眼里。
岑宴殊歪头好奇:“雾杉哥哥,许陌哥哥和皇兄关系真好。”
楚雾杉望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轻轻点头,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嗯,他们会一直好好的。”
白日热闹归热闹,可一到深夜,过往的噩梦便依旧会找上岑苒棠。
他一闭眼,便是皇宫大火,便是父皇单膝跪地不倒的身影,便是兄长断臂溅血的画面,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浑身发抖。
许陌便整夜守着他,从不离开。
每当岑苒棠猛然坐起,喘息不止,许陌总会第一时间醒过来,点亮灯火,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
岑苒棠往往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衣襟,压抑着哭声,宣泄长久以来的恐惧与悲伤。
许陌便静静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情绪平复,重新睡去。
而后,他便整夜坐在榻边,守着他,直到天光微亮。
赤凤堂的夜很静,只有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前。
一人安睡,一人相守,温柔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十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楚雾杉依旧会偶尔吃醋,依旧会在楚焓玖的温柔安抚下迅速释怀;落枭翊依旧安静乖巧,跟在众人身后;岑宴殊渐渐长大,眉眼愈发清俊,心底伤痛慢慢被温暖抚平;楚焓玖始终守着这方小院,护着身边所有人。
许陌与岑苒棠,便在这细水长流的陪伴里,心意渐深,相依为命。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守护与温柔。
一院梧桐,几人相守,乱世余生,至此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