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104、前尘（十五）

　　赤凤堂的安稳岁月，终究还是被乱世的阴影悄悄笼罩。

　　这一日清晨，岑苒棠同往常一样，跟着许陌在后山巡守。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指尖偶尔相触，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温柔。许陌走在前头，忽然脚步一顿，俯身捻起地上一片残叶，叶片上沾着一丝极淡的黑色魔气，那是属于张遏麾下精锐魔族兵士特有的印记。

　　他脸色微沉，又往四周仔细查看，树干上有刀刻的暗记，草丛里散落着魔族专用的玄铁碎屑，甚至空气中都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不对劲。”许陌声音压低，带着凝重，“是张遏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岑苒棠心头一紧，瞬间脸色发白。

　　这些年在赤凤堂避世，他几乎要忘了当年地牢里的血腥与恐惧，忘了张遏那张残忍阴鸷的脸。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对方一路追踪，显然是不肯放过他这个妖族遗脉，也不肯放过背叛魔族的许陌。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赤凤堂是楚焓玖守了多年的净土，里面有年幼的落枭翊，有尚且脆弱的岑宴殊，有一直善待他们的一家人。他们若是留在这里，张遏的兵马一旦攻来，赤凤堂必将生灵涂炭，所有安稳都会化为灰烬。

　　不能连累他们。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底升起。

　　当晚夜色深沉，月光被乌云遮蔽，赤凤堂一片静谧，孩子们早已熟睡，只有廊下的灯火轻轻摇曳。

　　岑苒棠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又最后看了一眼岑宴殊熟睡的窗口，眼眶微热。

　　许陌站在他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轻手轻脚推开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楚焓玖一直站在正屋窗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衣襟，满心沉重，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如今赤凤堂人手单薄，他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无力与张遏抗衡，强行留下他们，只会所有人一同赴死。放他们离开，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一路仓皇奔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魔族兵士的喝骂声，在身后紧紧追赶，如同索命的厉鬼。

　　许陌始终将岑苒棠护在身后，拉着他在山林间狂奔，魔气与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们终究跑不过训练有素的魔族追兵。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再也没有去路——万丈悬崖横在眼前，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冷风呼啸着卷过山巅，刮得人脸颊生疼。

　　身后，张遏带着大批兵士缓缓逼近，黑色的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如同俯瞰猎物的死神。

　　“岑苒棠，许陌，你们倒是能跑。”张遏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背叛我，包庇妖族余孽，今日，你们二人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们。”

　　兵士们层层围拢，将两人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许陌将岑苒棠死死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短刀，眼神坚定：“你退后，我来挡着。”

　　“挡？就凭你一个叛徒，也配挡我的路？”张遏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两名魔族兵士立刻持长枪冲了上来。

　　许陌挥刀迎上，与兵士缠斗在一起。可对方人多势众，刀光剑影之中，他渐渐落了下风。

　　岑苒棠看着许陌节节败退，心急如焚，忍不住冲上前想要帮忙，却被一名兵士趁机一刀划在肩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

　　“苒棠！”许陌目眦欲裂，嘶吼一声。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一柄长刀狠狠劈在他的后背，剧痛袭来，他踉跄着跪倒在地。

　　张遏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笑意残忍：“既然这么情深义重，那就一起跳下这悬崖，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岑苒棠靠在许陌身上，伤口剧痛，心底却一片绝望。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张遏抬手示意兵士动手的刹那，许陌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

　　黑色魔气疯狂翻涌，席卷整个山巅，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彻底变成了惨白之色，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白。曾经温和沉静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狂暴、嗜血、丧失一切理智的杀戮本能。

　　他觉醒了。

　　许陌猛地站起身，身形快如鬼魅，赤手空拳冲入魔族兵士阵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满山崖，刀光剑影在他面前如同虚设，那些平日里凶狠残暴的魔族兵士，在他手中如同草芥，瞬间死伤惨重。

　　张遏脸色大变，想要抽身逃离，却被许陌一把揪住脖颈，狠狠捏碎了骨血，连一句惨叫都没能发出。

　　片刻之间，崖上的追兵尽数被屠戮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崖边的草木。

　　许陌站在一片血腥之中，白色的眸子依旧空洞，周身魔气翻涌，随时准备再次扑杀。可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一旁的岑苒棠时，却硬生生顿住了。

　　狂暴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几分，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即便神志不清，即便丧失了所有理智，他的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执念——护住岑苒棠，绝不伤他分毫。

　　岑苒棠看着眼前浑身是血、面目陌生的许陌，心痛如绞。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会温柔哄他入睡、会给他买桂花糕的许陌了，他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再也认不出自己。

　　可他不能丢下他。

　　岑苒棠强忍肩头伤痛，一步步走上前，轻轻伸出手，唤着他的名字：“许陌，跟我走，好不好？”

　　许陌没有攻击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白色的眸子盯着他，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而后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岑苒棠咬咬牙，背起他冰冷的身躯，带着他转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守着他，陪着他，哪怕他永远不会清醒。

　　一路辗转，两人最终来到一座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处。

　　这里终年积雪，寒风凛冽，白雪覆盖群山，没有烟火，没有外人，只有一片寂静。

　　岑苒棠在山坳里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从此隐居于此，守着失去理智的许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许陌的状况时好时坏，从未清醒过，大多时候都沉浸在狂暴与混沌之中。他会失控地啃咬身边的东西，甚至会无意识地啃咬自己的手臂、肩膀，皮肉翻露，鲜血淋漓，模样惨不忍睹。

　　岑苒棠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会默默替许陌处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他身上的伤痕，会抱着不断挣扎的他，轻声安抚，哪怕被他抓伤、咬伤，也从不松手。

　　有时候许陌失控得厉害，会狠狠咬住他的肩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岑苒棠只是忍着剧痛，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许陌，我在，我一直都在……”

　　即便他浑身伤痕累累，即便自己的身体被啃咬得惨不忍睹，他也从未想过离开。

　　是许陌从地牢里救了他，是许陌陪他度过了十几年安稳岁月，是许陌即便丧失理智也不曾伤他分毫。这份恩情，这份深情，他用一生来偿还，也心甘情愿。

　　雪山的风终年呼啸，木屋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岑苒棠守着失去神志的许陌，守着满身伤痕的彼此，在这片孤寂的冰雪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许陌何时才能清醒，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苦难，可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永远这般疯癫，哪怕满身伤痛，他也无怨无悔。

　　白雪落满肩头，岁月冰封山河，唯有一颗相守的心，从未改变。

　　—番外《前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