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105、神陨（一）

　　天地初开，尚无日月，无山川草木，无生灵声息，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沉沉浮浮不知多少岁月。

　　于混沌中心，缓缓凝出一道清辉，柔和却浩荡，无形无质，却含纳万灵生息之能——那便是世间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创世之神。

　　她无喜无悲，亦无名无姓，只是静静悬于鸿蒙之间。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她抬手轻挥，清气上升而为天，浊气下沉而为地；再一点指，便有江河奔涌，山峦隆起；又一拂袖，日月星辰次第亮起，鸟兽草木随之而生。

　　人间烟火渐起，三界秩序初成，天地间终于有了声色，有了轮回，有了生死枯荣。

　　创世神以一身神力，撑起了整个天地。

　　可神力无尽，肉身却有竭。万物既定，秩序已成，她自身也走到了消散之限。临散之际，她不愿一身神格就此湮灭，更不愿三界重归荒芜，于是将自身本源一剖为二，一半至阳至明，化光而去，悬于九天白昼；一半至幽至静，沉影而行，守于长夜星河。

　　待光芒散尽，天地间便多了两位女神。

　　掌白日天光者，名唤黎律。

　　衣袂如金辉织就，眉目清朗，周身永远带着暖阳暖意，执掌白昼、秩序、天道规则，一言一行皆合天地法理，公正而疏离。

　　掌夜色星河者，名唤墨韵。

　　衣衫如墨染流云，眉眼温软，周身萦绕着月华清辉，执掌黑夜、梦境、浮生情绪，性子柔和，偏喜人间烟火。

　　二人同出一源，本为一体，虽性情迥异，却自幼相伴，在九重天上一同看云卷云舒，一同守日月更替，一同观人间生老病死，情谊之深，远超世间一切亲缘。

　　九重天上虽清贵恒久，却也清冷孤寂。没有生老，没有爱恨，没有悲欢离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一成不变的秩序。

　　墨韵性子软，耐不住这般死寂，常常拉着黎律，软声央求：“阿律，人间如今热闹得很，有山川湖海，有城镇村落，有孩童嬉笑，我们下去玩一玩，好不好？就一小会儿，不会打乱天道秩序的。”

　　黎律本是恪守规则之人，不愿轻易涉足红尘，可架不住墨韵一次次央求，又念及二人同根同源，从未一同真正踏足人间，终究松了口。

　　“只此一次，不可久留，更不可动情。”黎律沉声叮嘱。

　　墨韵满口应下，欢喜得拉着她，化作两道流光，自九天坠落，落入人间山河。

　　那时人间尚未历经战乱，山河秀美，风烟温柔，市井之间人声鼎沸，有小贩叫卖，有孩童追逐，有炊烟袅袅，有花灯如昼。

　　墨韵看得目不暇接，眼中满是新奇，一会儿停在河边看锦鲤戏水，一会儿蹲在巷口看糖画成型，一会儿又站在桥头看晚风吹起柳絮。

　　黎律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人间百态，虽无波澜，却也并未不悦。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人间之行，竟会彻底打乱日月双神的轨迹，更将三界牵扯进一场无边的悲恸之中。

　　在一处暮云低垂的城郊山林，墨韵遇见了宋穹泽。

　　他并非凡人，亦非天神，而是魔族之中极少出世的一脉少主。彼时他正倚在老树下闭目休憩，墨色衣袍染着林间晚风，眉眼深邃，气质冷冽却不暴戾，周身魔气沉静，并无半分凶煞之气。

　　许是夜色神格本就与幽暗一脉隐隐相吸，许是他身上那份不同于天界清冷的人间烟火气，墨韵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心跳失序的滋味。

　　黎律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缓缓蹙起。

　　她能清晰感知到，墨韵身上的神息开始紊乱，月华之力不再平稳，那是神明动情、心劫将至的征兆。

　　“墨韵，回来。”黎律声音微沉，带着警示，“红尘情劫，神明不可沾染，更何况对方是魔。神魔殊途，天道不容，你若执意，必遭天罚。”

　　墨韵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一步步走向宋穹泽，眼中满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欢喜。

　　宋穹泽睁开眼，看见眼前这位宛若月华凝成的女子，亦是一怔。

　　他一生居于魔界幽暗之地，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柔和的存在，如同长夜之中唯一的月光，落在他心上，再也挥之不去。

　　一来二往，二人渐渐相知相伴。

　　墨韵常常瞒着黎律，偷偷下凡与宋穹泽相见。他们一同看人间日落，一同听山间夜雨，一同在月下静坐，一言不发，也觉心安。

　　墨韵彻底沉溺于这场红尘情事，将黎律的告诫，将天道规则，将神魔殊途的铁律，统统抛在了脑后。

　　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只要藏得足够深，便能瞒天过海，与他安稳相伴。

　　可神明动情，天地有感，天道秩序自会显现。

　　黎律感知得越来越清晰，墨韵身上的神息日渐不稳，月华之力时常紊乱，甚至开始隐隐出现神力衰退之兆。她知道，墨韵已经陷得太深，再也无法回头。

　　更让她心惊的是，墨韵与魔族纠缠过深，神格已被魔气侵染，若再继续下去，非但她自身神格不保，连带着创世神遗留的日月本源都会受损，三界秩序亦会随之动荡。

　　黎律身为白昼之神，执掌天道秩序，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根同源的墨韵就此沉沦，更不能任由神魔之恋扰乱三界根基。

　　那一日，她终于下定决心。

　　黎律亲自动身，降临魔界，以无上日光神力，轻易破开魔界结界，径直找到了宋穹泽。

　　宋穹泽虽修为不弱，可在执掌天道规则的太阳神面前，依旧不堪一击。不过数合，便被黎律擒住，押回九重天庭，缚于诛仙柱上。

　　墨韵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满身是伤、被神链牢牢锁住的宋穹泽。

　　“阿律！你放了他！”墨韵声音颤抖，扑上前想要解开神链，却被黎律挥手拦下。

　　“我不能放。”黎律面色冷肃，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神明不可动情，神魔殊途，本就是天道铁律。他若不死，你神格必毁，日月失衡，三界大乱，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不管什么天道铁律，我不管什么三界秩序！”墨韵红了眼眶，泪水滚落，“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他从未害过人，从未扰乱过三界，你为何不能容他？”

　　“就因他是魔，你是神。”黎律声音冰冷，“天道在上，不容亵渎。你身为夜之女神，身负创世神遗泽，如今身心被红尘玷污，已是失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以天罚，除此祸根。”

　　话音落下，黎律抬手引动九天神雷。

　　金光划破天际，轰鸣之声震彻三界，一道炽白天罚轰然落下，直直劈在诛仙柱上。

　　宋穹泽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未曾发出，身躯便在天罚之下寸寸湮灭，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墨韵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怔怔看着空荡荡的诛仙柱，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黎律。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与悲怆。

　　“阿律，你杀了他。”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黎律心头微紧，却依旧硬起心肠：“我是为了你，为了日月神格，为了三界。”

　　墨韵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滑落。

　　“你杀了他，也毁了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黎律耳中。

　　“可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黎律耳边。

　　她猛地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墨韵。

　　神明与人结合，已是逆天，更何况是神与魔。而神魔孕育子嗣，更是天道大忌，是连创世神都未曾定下、却绝对不容许存在的禁忌。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九天之上忽然风云变色，惊雷滚滚，云层深处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柔和却异常稳固的光晕自天而降，光晕之中，静静躺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那婴孩眉眼精致，既有墨韵一般的柔和轮廓，又带着一丝宋穹泽式的深邃，周身气息既非纯正神息，亦非狂暴魔气，而是一种极为奇异的、神魔交织的本源之力。

　　是日月夜神与魔族之子，是天道不容的禁忌之子。

　　墨韵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抱起男婴，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婴孩的额头，而后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黎律。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阿律，我一身神格，本就是创世神所赠，执掌长夜，守人间梦境。如今我动情涉红尘，违逆天道，神格已污，再无资格居于九天，更无资格执掌夜之秩序。”

　　她轻轻一笑，笑意悲凉，却又异常坚定。

　　“这神格，我不要了。”

　　话音一落，墨韵周身忽然爆发出漫天月华神光。

　　不是战斗之威，不是护身之力，而是自毁本源、碎灭神格的决绝之力。

　　月光疯狂涌动，又飞速溃散，如同长夜燃尽，星河崩塌。她身上的神力一层层瓦解，神格一寸寸碎裂，身躯也随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墨韵——！”

　　黎律终于慌了，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月华碎光。

　　“孩子……托付给你了……”

　　墨韵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给他……取个名字吧……”

　　“往后……长夜星河……我便不再守了……”

　　最后一丝月华散尽，夜之女神墨韵，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九重天上，只剩下黎律一人，以及她怀中那个尚在熟睡、对一切悲恸毫无所知的婴孩。

　　黎律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诛仙台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天光，久久没有说话。

　　她赢了天道，守了秩序，毁了禁忌，却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妹妹。

　　从此，九天之上，再无夜色同游之人，再无软声央求她下凡的身影，再无一同看日月更替的相伴。

　　白昼依旧，长夜依旧，只是世间，再也没有了黎律与墨韵。

　　她低头，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婴孩，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丝。

　　神魔之子，禁忌而生，欲念深浅，皆由天命。

　　黎律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从今往后，你便叫欲浅神。”

　　“欲由心生，浅而不沉，守本心，不乱序，不堕红尘，不违天道。”

　　“我会将你养大，守你平安，替你母亲，守完这漫漫长夜，守完这三界日月。”

　　风过九天，流云无声。

　　从此，太阳神黎律独居天界，一手执掌日月，一手抚养欲浅神。

　　长夜再无墨韵，唯有日光孤悬，照着一个禁忌而生的孩子，在九天之上，静静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