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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神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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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墨韵消散,九重天庭便不再是仅有日月二神的清冷模样。
天道有序,生灵渐盛,三界之中凡有大德大善者,或应天地气运而生,渐渐凝出仙骨、化出神职,天庭便一点点热闹起来。
司风的、司雨的、司山川河流的、司人间寿数的,一位位神明相继现世,仙官仙侍往来穿梭,云阶之上常有仙乐缥缈,瑶池之内常开仙果嘉宴。
曾经空旷孤寂的九重天庭,终于有了天界该有的盛景。
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欲浅神无关。
他是夜神墨韵与魔族宋穹泽之子,神魔混血,天生带着禁忌的印记。身上一半是月华般清润的神息,一半是暗沉难辨的魔气流,两种力量交织缠绕,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他的来历。
神有神的高傲,魔有魔的暴戾,而他,既不被神族接纳,也不被魔族承认。
自他记事起,耳边便从未断过非议。
仙官们路过他时,会刻意放慢脚步,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鄙夷与忌惮。
“看,那就是太阳神殿下捡回来的孩子。”
“神魔之子,不祥之物。”
“一身魔气,也配待在九重天庭?”
“若不是太阳神护着,他早该被天罚劈得魂飞魄散了。”
孩童的恶意最是直白,也最是伤人。
小神仙们不愿与他玩耍,远远见了他便跑开,像是怕被他沾染晦气。有时他们还会故意丢来石子,喊他“小魔头”“野种”,看着他狼狈躲闪,便哄然大笑。
欲浅神那时还小,身形单薄,总是穿着一身素色小衣,安安静静地缩在天庭最偏僻的角落。
他不敢靠近瑶池,不敢靠近凌霄殿,不敢去任何热闹的地方,只敢在云海边缘、星子稀疏的地方,一个人坐着。
黎律并非不疼他。
她是太阳神,执掌白昼秩序,要观人间四季,要调阴阳顺逆,要定天道规则,整日忙碌,分身乏术。她会给他最好的仙衣,最甜的仙果,最安稳的居所,会在众神非议时出面呵斥几句。
可她给不了陪伴,给不了细致的温柔,更不知道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泪。
每当夜幕降临,众神归殿,仙乐停歇,九重天庭重归安静,欲浅神便会缩在冰冷的云石后面,抱着膝盖,小声地哭。
他不懂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他没有害过人,没有乱过秩序,没有说过谁的坏话,更没有动过一丝恶念。
只是因为他的爹娘,只是因为他生来便带着神魔两种气息,便要被所有人讨厌,被所有人排挤。
他也想有人陪他说话,陪他看云海翻涌,陪他数天上的星星。
可他等到的,永远只有冷漠、鄙夷与欺负。
泪水打湿衣襟,落在云石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常常哭着哭着就睡过去,梦里是从未见过的娘亲温柔的笑脸,醒来却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单。
他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大概都要这样在排挤与孤寂中度过了。
直到那一天,那位眼蒙白绫的神明,踏着漫天星光,降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
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欲浅神又被一群小神仙欺负了,他们推搡他,骂他,把他精心捡来的、好看的星子碎石丢进云海深处。他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忍受,等他们都走了,才一个人缩到更偏僻、更隐蔽的石阶后面,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脑袋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布料,凉透心口。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温和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脚步声很稳,没有丝毫恶意,却让欲浅神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以为又是哪个神仙来嘲笑他、欺负他,于是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融进石阶的阴影里,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颤抖,小声又害怕地说:“别、别过来……我不碍事的……你们别欺负我了……”
来人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欲浅神紧张得浑身僵硬,心脏怦怦直跳,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嘲讽与推搡。
可下一刻,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星辰般温和的气息,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恶意。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温润的声音,在他头顶缓缓响起,像晚风拂过星海,温柔得能化开所有委屈。
“别怕,我不是来欺负你的。”
欲浅神一怔,微微愣住,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神明。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衣袂间缀着细碎的银光,如同洒满了漫天星辰。身姿挺拔,气质温和沉稳,周身气息干净而澄澈,不带一丝戾气,也不带一丝鄙夷。
最惹眼的,是他双眼之上,蒙着一条素白绫布,遮住了眼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轻抿的唇。
他是掌管漫天星辰的神明,名唤星影。
天庭众神都知道,星影自诞生之日便眼蒙白绫,却能感知星辰轨迹,洞悉三界明暗,性子沉稳温和,极少参与众神纷争,总是独来独往,居于星殿之中。
欲浅神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未敢靠近过。
他以为,所有的神明,都是一样讨厌他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星影蹲在他面前,保持着与他平视的高度,声音依旧温柔:“你就是欲浅神,对不对?”
欲浅神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依旧通红,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模样可怜又无助。
长到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
没有鄙夷,没有排挤,没有“魔头”“不祥”的字眼,只是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星影微微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星辰气息,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眼前这个小小的、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欲浅神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低下头,鼻尖发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他习惯了恶意,习惯了冷漠,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委屈。
可当有人真正看穿他的难过,轻声询问他的伤痛时,所有强撑出来的坚强,瞬间就崩塌了。
星影没有再多问,只是缓缓伸出手臂,将他小小的、单薄的身躯,轻轻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有淡淡的星辰草木清香,安稳而可靠。
不像黎律的怀抱那样带着日光的灼热,也不像冰冷的云石那样寒凉,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的温度。
“不哭了。”星影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而安定,“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欲浅神僵在他的怀里,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手足无措,小手紧紧攥着星影的衣料,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这一生,收到的只有恶意、嘲讽与排挤。
第一次有人抱他,第一次有人安慰他,第一次有人说要护着他。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僵硬地待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对方的衣襟。
星影就那样安静地抱着他,不催促,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任由他把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哭出来。
从那天起,星影便常常来找他。
他不像其他神明那样忙碌,星辰运行自有轨迹,他只需静心感知,便足够了。于是他把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孤单的小家伙身上。
他会带着清甜的星露果,来找坐在云海边缘的欲浅神,一颗一颗剥给他吃。
他会牵着他的小手,带他走在九重天庭的云阶上,告诉他哪一片云最好看,哪一颗星最亮。
有人再敢出言不逊、欺负欲浅神,星影只淡淡一句话,周身气息微沉,那些神仙便立刻吓得不敢作声,匆匆离去。
星影耐心、温柔、细致,把欲浅神小心翼翼地护在自己的星光之下。
欲浅神渐渐不再那么胆小,不再那么自卑,也渐渐敢抬头看人,敢跟在星影身后,小声地说话。
他对星影眼上的白绫,充满了好奇。
每次与星影说话,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条白绫上,心里一遍遍猜测:白绫之下的眼睛,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星辰一样明亮,还是像夜色一样深邃?
是不是因为不好看,所以才一直蒙着?
有一次,两人并肩坐在星海之下,欲浅神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星影大人,你眼睛上的白绫,为什么不能摘下来呀?”
星影微微一顿,轻声道:“摘不得。”
“是很难受吗?”
“不是。”
“那是因为……不好看吗?”欲浅神声音越说越小,有些担心。
星影忽然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下颌线条柔和,周身星光仿佛都跟着温柔了几分,即便看不见眼眸,也依旧让人觉得心头发暖。
“在你心里,我会不好看?”
欲浅神立刻用力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认真地说:“不会!星影大人最好看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觉得,白绫下面的眼睛,一定特别特别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星影笑意更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白绫之下,是他不愿看向世间的双眼,不愿看世间万物,不愿看颜色,不愿看光影。
可他虽不愿看,却能清晰“看见”欲浅神的每一份情绪,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开心,每一次不安。
对他而言,欲浅神,便是他黑暗世界里,最亮的一束光。
而对欲浅神而言,星影,是他灰暗孤寂的生命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
从此,九重天庭的偏僻角落,不再只有欲浅神一个人缩着流泪。
总有一位蒙着白绫的星辰之神,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或坐或立,或轻声说话,或只是默默相伴。
云海翻涌,星子起落,岁月漫长。
欲浅神不再害怕孤单,不再害怕嘲讽,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星影都会在他身边。
他会牵着星影的手,带他走在自己熟悉的小路上;他会把自己觉得好看的碎石,小心翼翼地送给星影;他会在星影静坐时,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边,一同看漫天星光。
曾经的他,活在无边的黑暗与恶意里,觉得整个天庭都容不下他。
而现在,因为星影的出现,他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可以停留的地方,有了活下去的温柔与期盼。
星影是星辰,他是微光。
星辰缠上微光,从此长夜不寒,岁月不苦。
在这偌大而冷漠的九重天庭里,欲浅神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