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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前尘(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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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最无情的刻刀,亦是最耐心的渡人舟。
自梧桐山那场浩劫一别,转眼已是十五载春秋。
这十五年间,妖族在岑谧恒的治理下,虽历经魔气侵扰的伤痛,却也终究在废墟之上重建了秩序。
符瑾卧于长乐宫的日子,长到连岁月都快忘了她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囚禁。
魔气如跗骨之蛆,压制着胎儿,也蚕食着她的生机,她从一个明媚的妖后,熬成了一盏风中残烛。
岑谧恒这十五年,活得像是在人间炼狱。
他不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妖皇。每日清晨,他第一件事便是赶往长乐宫,亲自为符瑾擦拭面容,喂她喝下苦苦的汤药,握着她日渐枯瘦的手,轻声诉说今日的朝报,哪怕她毫无回应。深夜,他独坐殿外,看着符瑾沉睡的侧脸,一坐便是一夜,指间的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重。
岑语歆与岑苒棠也已长成翩翩少年,长兄如父,岑语歆沉稳持重,早已能替父皇分担部分政务,岑苒棠性子柔润,却也明事理,守在父皇身边,安静地做个陪伴者。
终于,在第十五载的冬末,春寒料峭之际,压在符瑾身上十五年的魔气桎梏,竟在一夜之间悄然松动。
是日,天降瑞雪,冰玉宫殿的飞檐积了一层薄白。
岑谧恒正像往常一样,为符瑾掖好被角,指尖刚触碰到她的额头,便见她面色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翻腾。
“陛下……孩子……要出来了……”符瑾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神性的光辉。
岑谧恒瞳孔骤缩,毕生从未慌乱的妖皇,此刻竟手抖得连药罐都打翻在地。他疯了一般传令,召集全族最好的太医,布下最强的护命法阵。
产房之内,血色与魔气交织。魔气蛰伏十五年,终究是要在降生的一刻反噬母体。
符瑾拼尽最后一口元气,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长空。
一个小小的、通体莹润的男婴,被妥帖包裹。
而符瑾,这位等待了十五年的母亲,在看到孩子眉眼的那一刻,嘴角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头重重一歪,生机彻底断绝,葬于这漫天飞雪之中。
长乐宫的暖香,自此彻底消散,只余下一室死寂。
符瑾离世后,岑谧恒的日子愈发消沉。
他曾是一代雄主,如今却成了孤家寡人。
众臣劝他再立后政,他充耳不闻;朝臣进言皇子需严加教导,他却只在深夜,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静静看着。
他给孩子取名——岑宴殊。
宴,是晚来的盛宴;殊,是独一无二的殊。
这孩子生得极美,眉眼有几分像符瑾,柔润温婉,却又在眉宇间透着岑谧恒的英气。
自降生起,他便黏着岑谧恒,黏得紧。
岑谧恒本是个冷性子,余生的所有温柔,似乎都在这十五年里被符瑾耗尽,又在这个小儿子的啼哭中,被重新点燃出来。
晨起的日常,是从一场小心翼翼的“抢夺”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岑谧恒便要起身去处理朝政。
可他刚坐起身,腰间便被一双软软的小手死死拽住。
三岁的岑宴殊缩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青亮如翠。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父皇的龙袍衣襟,小嘴巴微微嘟着,一副“你走我就哭”的架势。
岑谧恒动作一顿,原本沉稳的脚步,瞬间软了下来。
他俯身,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儿子温热的小脸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罕见的宠溺:“阿宴,乖,父皇去去就回,给你带天上的云彩做的糖糕。”
“不要……”岑宴殊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往被子里缩了缩,却还是不肯松手,“要父皇抱。”
岑谧恒无奈,只得重新躺下,将这小小的一团重新揽入怀中。他抱着这沉甸甸的柔软,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竟也生出了几分绿意。
这般温柔的时光,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奢侈。
白日里的相处,更像是一场笨拙的教导。
岑谧恒亲自教岑宴殊读书识字。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
岑谧恒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手持书卷。
岑宴殊则坐在他腿上,小手抓着毛笔,努力想要模仿父皇的字迹。
“父皇,这个字怎么写?”岑宴殊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
岑谧恒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安”字。指尖触碰到孩子娇嫩的皮肤,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瓷器。“这是安字。寓意平安,安稳。阿宴,父皇希望你一生平安,不争不抢。”
岑宴殊似懂非懂,眨眨眼,在纸上乱画了一团,然后举起来给父皇看:“这样也是安!”
岑谧恒看着那一团墨迹,喉间哽咽,却只能点头:“是,朕的阿宴写得最好。”
他教他法术,却从不让他沾染杀伐之气。
岑宴殊十岁前的法术,全是用来种花、引蝶、唤雨的温柔术法。
岑谧恒希望他能像山间的精灵一样,自在无忧,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被江山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饭桌上的时光,是岑谧恒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御膳房做了岑宴殊最爱吃的水晶虾饺,皮薄剔透,馅料鲜美。
岑宴殊拿着小银勺,吃得不亦乐乎。他吃得慢,像是在品尝世间最好的美味,一小口一小口,吃完了还会举着空盘子眼巴巴地看着父皇。
岑谧恒便会亲自夹起一个,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父皇,你也吃。”岑宴殊喂到父皇嘴边,却因为手太短,差点戳到岑谧恒的鼻子。
岑谧恒笑着咬住,含住虾饺,看着儿子满足的笑脸,心中那股丧妻之痛,似乎也能被这片刻的温馨冲淡几分。
深夜的守护,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岑宴殊胆子小,怕黑,怕打雷。
每逢雨夜,窗外雷声轰鸣,电光撕裂夜空,岑宴殊必定会从床上爬起来,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跑到父皇的寝殿。
他不用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岑谧恒通常还在处理奏折,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个小小的身影裹着被子,站在门口瑟瑟发抖。
“过来。”岑谧恒放下朱笔,张开双臂。
岑宴殊立刻扑进父皇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抱着父皇的脖子,小脸埋在颈窝:“怕……”
“不怕,父皇在。”岑谧恒将他抱起,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调子。
那调子,是岑谧恒少年时,在楚旭颐的哼唱中学来的,如今唱给儿子听,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岑宴殊在父皇的拍打下,渐渐入睡。
岑谧恒低头看着他熟睡的面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眉骨,心中暗下决心: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护这孩子一世周全,绝不让他重蹈自己与楚旭颐的覆辙。
这日常,细碎、温暖、甚至有些烟火气,是这座冰冷妖宫十几年来,唯一的光。
时光流转,岑宴殊长到了十岁。
他出落得愈发标致,性子软糯却坚韧,是整个妖族的心头宝。
岑谧恒看着儿子日渐长大,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却也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
魔族那边,蛰伏了十五年,终于再次蠢蠢欲动。
赤凤堂地处凤族祖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且远离政治中心,相对安全。
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让岑宴殊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多待些时日,岑谧恒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焓玖,”这日,岑谧恒亲自将儿子送到赤凤堂,对着楚焓玖交代,“朕要回宫。阿宴就交给你你了。”
十岁的岑宴殊拉着父皇的衣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不舍:“父皇,我不离开你,我要跟你一起去。”
岑谧恒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他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笑容温和却坚定:“阿宴是男子汉了。赤凤堂很安全,那里有哥哥。父皇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会来看你。听话,好不好?”
岑宴殊看着父皇不容置疑的眼神,虽然满心不愿,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伸手抱住父皇的腰:“那父皇要早点来接我,不许骗我。”
“绝不骗你。”岑谧恒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毅然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回头。
岑语歆看着父皇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他虽沉稳,却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压抑。他低声对岑苒棠说:“父皇那边,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岑苒棠点头,面色凝重,和岑语歆默默跟上。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过半月,远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与震天的喊杀声。
魔族再次进攻,这一次,是倾巢而出,目标直指落雪城,直指妖宫!
魔族首领张遏,是个生性残忍、暴戾无常的魔头。
他十五年前便觊觎妖族王位,因忌惮岑谧恒的实力而蛰伏,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妖宫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魔族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黑旗遮天,魔气遮日。宫墙瞬间崩塌,侍卫们前赴后继,却终究是挡不住如蝗虫般涌来的魔族。
岑谧恒身处大殿,周身冷冽的妖气已然全开。他看着涌进宫门的敌人,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滔天的怒火。
“父皇!”岑语歆和岑苒棠拼死护在他身侧。
岑谧恒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已然成年的儿子,眼神复杂。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但他是妖皇,他必须守住这座城,守住他的孩儿。
“语歆,苒棠,”岑谧恒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听朕命令。”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儿臣听令。”
“你们走。”岑谧恒沉声道,“从密道走,你们自己活下去,先去赤凤堂。”
“父皇!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岑语歆急声反驳。
“放肆!”岑谧恒厉声喝止,眼神却无比温和,“朕是妖皇,朕不能走。朕的子民还在这里,朕的江山还在这里。听话,朕能应付得来。”
他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妖力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盾,将二人包裹。他催动本命妖力,以雷霆之势,将岑语歆和岑苒棠瞬间传送出皇宫,送到了宫外的安全地带。
“父皇!”两道呼喊声在夜空中回荡,随即消失不见。
岑谧恒看着儿子们离去的方向,长舒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蜂拥而至的魔族,手中凝聚起最强的妖力,迎了上去。
宫外,夜色如墨。
岑语歆和岑苒棠躲在一处废弃的柴房里,心中七上八下。他们相信父皇,相信父皇能应付得来。他们知道父皇的厉害,知道他是妖族的守护神。
“苒棠,别怕。父皇一定会没事的。”岑语歆拍着岑苒棠的背,强作镇定。
岑苒棠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他虽性子柔和,却也知晓战事的残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冲天的火光与刺鼻的焦糊味。
二人在煎熬中,等到了天亮。然而,天亮带来的不是喜讯,而是更加惨烈的消息。
皇宫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落雪城的皇宫,都在燃烧!
“不好!”岑语歆脸色大变,“皇宫出事了!”
二人再也无法安心躲藏,趁着魔族兵力分散,偷偷摸摸地潜回了皇宫。
此刻的皇宫,早已不复往日的恢弘与庄严。到处是断壁残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侍卫和宫女的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沟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魔气的腥臭味。
他们沿着宫殿的阴影处,小心翼翼地穿梭,想要找到父皇。
终于,在主殿的废墟旁,他们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平日里总是挺拔强壮的身影,此刻正单膝跪地,死死撑着地面。
他身上的玄色龙袍早已被鲜血染透,破烂地挂在身上。一支通体漆黑、散发着凛冽魔气的长枪,正穿透他的胸膛,从背后穿出。
那是张遏的武器!
岑谧恒的头微微低垂,发丝凌乱,遮住了面容。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或者说,他早已没了生息,可那具被重创的身体,却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不愿倒下。
他像是一座丰碑,立在火海之中,立在废墟之上。
魔族首领张遏,正站在他面前,手持酒杯,杯中盛着暗红的液体,不知是酒,还是血。他身着黑色铠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阴鸷而嘲讽。
“岑谧恒,你也有今日?”张遏冷笑,声音刺耳,“十五年前,你靠着魔气压制,苟延残喘。十五年后,你还是挡不住我的铁骑。你是个失败者,你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他缓步走到岑谧恒面前,缓缓蹲下身,单手握住那杆贯穿对方身躯的长枪,猛地向外一拔。
枪尖脱离躯体的一瞬只有沉闷一声轻响,再无半分血沫翻涌——人早已没了气息,连温热的血都凝了,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岑谧恒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可他的眼睛,依旧微微睁着,望向皇宫的方向,似是在等待,又似是在遗憾。
张遏站起身,拿起杯中酒,仰头抿了一口。然后,他又蹲下,伸出手,将杯中剩余的酒,缓缓洒在了岑谧恒的脸上。
“你的江山,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张遏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的心里。
躲在暗处的柱子后,岑苒棠再也忍不住了。
他本就性子柔弱,此刻看到父皇如此惨状,听到张遏的恶言恶语,心中的悲伤与恐惧瞬间决堤,失声痛哭起来。
岑语歆心中也悲痛欲绝,眼眶通红。但他知道,不能哭,不能软弱。他死死按住岑苒棠的肩,将他护在身后,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可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一名魔族巡逻兵眼尖,看到了柱子后的人影,立刻发出了警报。
“抓活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数名魔族士兵冲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他们寡不敌众,又因悲伤而心神大乱,很快便被制服。
士兵们像丢垃圾一样,将二人狠狠摔在张遏面前的地面上。
岑苒棠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爬向父皇的方向,被士兵死死按住。
张遏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他站起身,甩了甩衣袖,冷声道:“把他们关进地牢,好好‘伺候’着。我要让他们看着,我是如何毁掉他们父皇留下的一切。”
地牢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岑语歆扶着受伤的岑苒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外面传来魔族狂欢的歌声,那歌声,像是在庆祝胜利,又像是在凌迟他们的心。
岑苒棠终于停止了哭泣,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石壁。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哥……父皇……他……回不来了……”
岑语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看着地牢深处那片漆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父皇单膝跪地、不愿倒下的模样。
那一幕,成了他们兄弟二人,此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而远在赤凤堂的岑宴殊,尚在懵懂中等待着父皇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