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97、前尘（八）

　　一路颠沛，风餐露宿，楚焓玖抱着襁褓中的楚雾杉，终于踏上了赤凤堂的地界。

　　这座父亲楚旭颐避世半生、至死不愿归的凤族祖地，朱红大门巍峨矗立，檐角雕着展翅凤凰，处处透着宗族的肃穆规整，与梧桐山那间简陋温馨的茅草屋，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楚焓玖衣衫破旧，满身风尘，怀中的弟弟被他裹得严实，小脸蛋粉嫩，呼吸轻浅，全然不知世间变故，只依赖地贴着兄长的胸膛，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守门的族人见他一身红衣，眉眼间与楚旭颐如出一辙，又看着他怀中的婴孩，先是惊愕，随即匆匆入内通传。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楚家长老者迈的身影匆匆走出，见到楚焓玖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眸瞬间瞪大，声音颤抖：“你、你是旭颐的孩儿？”

　　楚焓玖抿紧唇，对着祖父躬身行礼，声音清哑，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异常坚定：“孙儿楚焓玖，见过祖父。父亲母亲……已在梧桐山罹难，临终前命我携幼弟楚雾杉，归宗赤凤堂。”

　　话音落下，他将父母惨死、魔族屠山的过往，一一说来。

　　楚父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一生刚强的凤族老者，听闻独子独媳惨死的噩耗，老泪纵横，悲痛难抑。

　　他半生苛责，与儿子置气，盼他归堂承业，到头来，却等来了天人永隔的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楚父将兄弟二人接入赤凤堂，给了他们最安稳的居所，可满心的愧疚与悲痛，终究压垮了他的身子。

　　不过月余，楚父便一病不起，缠绵榻上，日日望着楚旭颐旧时的居所，喃喃唤着儿子的名字，药石罔效，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追随儿子而去，临终前，紧紧握着楚焓玖的手，满眼不舍与嘱托。

　　短短数月，楚焓玖接连丧父、丧母、丧祖父，昔日在梧桐山被父母护在羽翼下的温润少年，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赤凤堂群龙无首，族中长老各有心思，旁支子弟虎视眈眈，偌大的宗族重担，尽数落在了年仅二十的楚焓玖身上。

　　他没有半分退缩，身着赤凤堂宗主服饰，一步步走上主位，学着处理宗族事务，学着调解族中纷争，学着打理凤族产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硬生生熬成了独当一面的赤凤堂当家。

　　他性子本就温润沉稳，待人谦和，处事公正，又有父亲当年的遗泽，渐渐收服了族中人心，将赤凤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安稳有序。

　　只是他眼底的笑意，再也没有梧桐山时的纯粹，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唯有转身面对怀中的幼弟时，才会露出一丝柔软。

　　彼时的楚雾杉，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父母早逝，全靠兄长楚焓玖一手抚养长大。

　　楚焓玖既是兄长，亦父亦母，将所有的温柔与疼爱，都倾注在了弟弟身上。

　　赤凤堂的日子，渐渐安稳，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成了楚雾杉一生最珍贵的记忆，满心满眼，唯有兄长楚焓玖。

　　楚雾杉自小就黏楚焓玖，黏到寸步不离的地步。

　　尚在襁褓中时，他便只认楚焓玖一人。

　　族中乳母想要抱他，他便攥着楚焓玖的衣摆，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不停挣扎，可只要一回到楚焓玖怀中，闻着兄长身上清浅的凤香，便立刻止住哭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

　　楚焓玖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要起身处理族中事务，可他从不会丢下楚雾杉。

　　要么将熟睡的弟弟轻轻放在软榻上，榻边围上软栏，守着他睡熟，才轻手轻脚离开；要么实在放心不下，便用柔软的襁褓，将楚雾杉背在身后，带着他一同去前堂议事。

　　族中长老议事时，楚焓玖端坐主位，神色沉稳，言辞清晰，全然一派宗主风范，身后的楚雾杉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小脑袋靠在兄长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声音，便能安睡许久。

　　偶尔醒了，也只是小声咿咿呀呀，伸手去抓兄长的发丝，楚焓玖便会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小手，示意他乖顺。

　　待议事结束，楚焓玖第一时间将弟弟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中，仔细查看他有没有不舒服，小脸有没有闷到，轻声细语地哄着，全然没有了方才宗主的威严，只剩满心的温柔。

　　楚雾杉长到一岁，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喊的第一个词，不是祖父，不是乳母，而是含糊不清的“哥哥”。

　　那日楚焓玖处理完事务，回到院中，刚推开门，便看到小小的楚雾杉，穿着一身红色小锦袍，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来，迈着不稳的小步子，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哥！”

　　楚焓玖心头一软，快步上前，弯腰将他抱起，楚雾杉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颈窝，蹭了又蹭，黏糊糊地喊着哥哥，声音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自那以后，“哥哥”二字，成了楚雾杉挂在嘴边的话。

　　吃饭要哥哥喂，自己拿着小勺子，却不肯动手，眼巴巴地看着楚焓玖，将小碗推到他面前，小嘴巴一张，等着兄长投喂。若是楚焓玖故意逗他，让他自己吃，他便瘪起小嘴，眼眶泛红，一副要哭的模样，直到楚焓玖妥协，拿起勺子喂他，才立刻绽开笑脸，乖乖张嘴，吃得津津有味，还会时不时抬起头，对着兄长笑一笑，满是依赖。

　　睡觉要哥哥陪，必须躺在楚焓玖身边，抓着他的衣袖，枕着他的手臂，才能安然入睡。

　　若是楚焓玖夜里起身处理事务，他睡梦中都会不安稳，皱着小眉头，喃喃喊着哥哥，直到楚焓玖回到床边，躺下将他揽入怀中，他才会重新舒展眉头，睡得安稳。

　　楚焓玖若是在院中看书、习练凤族法术，楚雾杉便搬着小小的矮凳，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哥哥看书，他便拿着小画册，胡乱涂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兄长，确认他在身边，才继续低头玩耍；哥哥习练法术，凤火在指尖流转，他便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喊着“哥哥好厉害”，等兄长练完，立刻跑上前，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茶水，踮着脚尖，要兄长抱他。

　　他从不让旁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不让旁人靠近兄长半步。

　　族中子弟想要陪他玩耍，他却紧紧跟在楚焓玖身后，躲在兄长身后，只露出小脑袋，警惕地看着旁人，若是有人想要拉楚焓玖的手，或是跟兄长走得近一些，他便立刻上前，张开小小的双臂，挡在楚焓玖身前，皱着小眉头，奶凶奶凶地说：“这是我的哥哥！不许碰！”

　　若是有人逗他，说要把哥哥抢走，他便立刻红了眼眶，瘪着嘴，死死抱住楚焓玖的腿，大声说：“哥哥是我的，我最喜欢哥哥，谁都抢不走！”

　　楚焓玖看着弟弟这般护着自己，满心都是暖意，总会弯腰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说：“哥哥不走，哥哥永远陪着雾杉。”

　　得到兄长的承诺，楚雾杉才会破涕为笑，紧紧搂着兄长的脖子，再也不肯松开。

　　平日里，楚焓玖对弟弟极尽宠溺，却也从不会疏于教导。他亲自教楚雾杉读书识字，教他凤族礼仪，教他习练基础法术，耐心十足，从不会不耐烦。楚雾杉天资聪颖，学东西很快，却唯独只听兄长的话，旁人教他，他一概不理，只有楚焓玖开口，他才会乖乖听话，认真学习。

　　若是楚雾杉犯了错，楚焓玖也会轻声教导，从不会厉声斥责。楚雾杉犯错后，也从不会找旁人撒娇，只会低着头，走到楚焓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犯，看着兄长消气，才敢露出笑脸。

　　春日里，赤凤堂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楚焓玖会放下族中事务，带着楚雾杉去后山踏青。

　　他牵着弟弟的小手，一步步走在桃花林间，给他摘桃花，编花环，戴在楚雾杉的头上，笑着说他像个小仙童。

　　楚雾杉便会拉着兄长，让他蹲下，自己也摘一朵最美的桃花，插在兄长的发间，仰着头说：“哥哥最好看，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兄弟二人坐在桃花树下，楚焓玖给楚雾杉讲梧桐山的故事，讲父母的趣事，讲父亲的跳脱，讲母亲的温柔。

　　楚雾杉静静听着，小手紧紧抓着兄长的手，虽然对父母没有记忆，却能从兄长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份遗失的温情，也更加依赖眼前这个护他长大的兄长。

　　夏日里，天气炎热，楚焓玖会亲自给楚雾杉扇扇子，哄他午睡，怕他热着，便用冰凉的井水，给他擦拭小手小脚。

　　楚雾杉睡不着，便缠着兄长，让他讲故事，听着兄长温和的声音，渐渐入睡。

　　傍晚时分，楚焓玖会带着他去院中乘凉，看天上的星星，教他辨认星座，楚雾杉靠在兄长怀中，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世间最安稳的地方，便是兄长的怀抱。

　　秋日里，丹桂飘香，楚焓玖会带着楚雾杉采摘桂花，亲手做桂花糕，那是母亲桑辰最擅长的点心，也是梧桐山的味道。

　　楚雾杉站在一旁，帮着递花瓣，看着兄长忙碌的身影，满心欢喜。桂花糕做好后，他第一块先递给楚焓玖，自己再小口小口地吃，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因为这是哥哥做的。

　　冬日里，天寒地冻，楚焓玖会提前将楚雾杉的房间烧得暖和，给他准备厚厚的棉衣，亲手给他穿上，裹得像个小团子，生怕他冻着。

　　夜里睡觉，会将他的小手小脚放进自己怀中捂热，楚雾杉便会紧紧抱着兄长，睡得格外安稳。

　　这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楚雾杉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灵动乖巧的少年，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楚焓玖一人。

　　兄长的衣食住行，他事事上心；兄长的喜怒哀乐，他尽数看在眼里；兄长受了累，他会主动端茶送水，帮着分担力所能及的事；兄长处理族中事务烦心，他便安安静静陪在身边，不吵不闹，默默陪着。

　　旁人说一句兄长的不是，他便会立刻反驳，护着兄长；有好东西，第一时间留给兄长；去哪里，都要跟着兄长，片刻都不愿分离。他常说，这辈子，只要能陪着哥哥，便足够了。

　　楚焓玖看着弟弟一天天长大，这般依赖自己，心中满是欣慰与安稳。

　　父母早逝，他能做的，便是护着弟弟长大，给他一世安稳，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负父母临终所托，不负这血脉亲情。

　　这段棠棣相依、温柔相伴的时光，是楚焓玖扛起宗族重担后，最温暖的慰藉，也是楚雾杉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而这段时光里，岑谧恒总会悄然前来，不扰不惊，只是远远看着。

　　自楚旭颐离世后，岑谧恒心中的悔恨，从未消散。

　　他处理完妖宫政务，便会换上素衣，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赤凤堂，不现身，不打扰，只是站在赤凤堂外的林间，远远看着楚家兄弟。

　　看着楚焓玖抱着楚雾杉，温柔宠溺的模样；看着楚雾杉黏着楚焓玖，寸步不离的模样；看着兄弟二人相依相伴，温馨和睦的模样。他便会想起楚旭颐，想起梧桐山的日子，想起那个一生自由、爱笑跳脱的故知，心中满是怅然，却也有一丝欣慰。

　　楚旭颐虽走，可他的孩儿，安稳长大，兄弟和睦，这大概是故知最期盼的事。

　　他从未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看着楚焓玖独掌赤凤堂，沉稳可靠，看着楚雾杉健康成长，灵动可爱，便足够了。

　　偶尔，他会留下一些珍稀的补品、凤族合意的奇珍，放在赤凤堂门外，不留姓名，悄然离去，尽自己所能，护着故知留下的两个孩子，聊以慰藉心中的悔恨。

　　楚焓玖知晓是岑谧恒所为，却从不多言，只是将那些东西收好，偶尔望着妖宫的方向，沉默片刻。

　　他不怨岑谧恒，父母的离世，是战乱所致，而这位妖皇，是父亲一生的故知，这般默默守护，已是难得。

　　岁月流转，赤凤堂安稳度日，楚焓玖与楚雾杉兄弟相依，棠棣情深，那段温柔相伴的时光，如同暖阳，照亮了他们失去父母的灰暗岁月，也成了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替代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