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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前尘(七) ...

  •   暮春的落雪城,冰玉宫殿的飞檐凝着常年不化的薄冰,殿内却熏着符瑾偏爱的暖香,驱散了几分入骨的寒。

      楚旭颐是被小妖快马请入宫的,出门前他还在梧桐山的菜畦里翻土,桑辰坐在屋檐下缝着新衣。

      身旁十八岁的楚焓玖身姿已然挺拔,一袭红衣衬得眉目清隽,正安静地擦拭着腰间短刃——他早已不是当年跟在父亲身后乱跑的孩童,承袭了桑辰的温润与楚旭颐的风骨,性情沉稳,身手利落,早已能为父母分担生计,也能在父亲胡闹时稳稳拉住。

      楚旭颐揣着桑辰蒸的桂花糕,慢悠悠踏进长乐宫,一眼便看见榻上倚着的符瑾。

      她小腹微微隆起,却不见往日的鲜活,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眉宇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一旁的岑谧恒身形依旧挺拔强壮,玄色常服衬得气场沉敛,可垂眸为她理被角的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怎么回事?”楚旭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岑谧恒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屏退左右后,才缓缓开口:“符瑾怀的这胎,不对劲。”他指尖轻点符瑾小腹,一缕妖力探入,随即皱紧眉头,“半月前查出身孕,可胎儿本该逐月生长,如今却停滞在三月模样,气息微弱,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太医查遍了典籍,只说这是魔气侵蚀所致。魔族近年在边境布下暗阵,魔气顺着地脉蔓延,符瑾身怀六甲,体质本就偏柔,才被缠上。这胎不仅生不出来,还会持续拖延,至少要等魔气散尽,才能平安降生。”

      楚旭颐怔住,转头看向榻上的符瑾。她轻轻点头,声音虚弱却平静:“我不怕等,只要孩子能平安。”

      岑谧恒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与戾气:“我定会护着你们母子,绝不会让魔气伤了你们分毫。”

      说完,他自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狐纹玉佩,玉上刻着妖族本命契约,灵气沉稳逼人。

      他将玉佩郑重塞进楚旭颐掌心,指尖用力,眼神无比认真:“魔族近期必定大举来犯,魔气只是开端。梧桐山无兵无险,你们一家隐居在此,太容易被波及。这枚玉佩你贴身收好,危急之时注入一丝灵力,无论我在何处,都会即刻赶到,护你们周全。”

      楚旭颐握紧玉佩,指尖微烫。

      数十年故交,一句话,便抵过千言万语。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看着符瑾苍白的面容,又看向岑谧恒沉凝的眉眼,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护好桑辰和焓玖,也盼着你能尽快稳住魔气,让符瑾和孩子平安。”

      回到梧桐山没过多久,桑辰也查出有了身孕。

      得知消息那天,楚旭颐愣了许久,随即一把抱住桑辰,笑得像个傻子。

      楚焓玖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日渐隆起的小腹,眼底是真切而柔和的期待。他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懂得生命将至的重量,也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护好母亲,护好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那段日子,山中依旧平静,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茅草屋上,温暖得让人以为岁月可以一直这样绵长。

      楚旭颐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胡闹,反倒常常坐在屋前,摸着怀中玉佩发呆。楚焓玖看在眼里,不多言语,只是每日更加勤勉地砍柴、巡山、布下简易法阵,把一家人的安危扛在肩上。

      可平静终究被战火撕碎。

      深秋,魔族大军以魔气为引,全线北进,铁蹄踏破妖族边境,城池接连陷落,魔气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妖宫之中,符瑾的情况虽因岑谧恒全力压制,暂时没有恶化,可胎儿依旧停滞生长,她也需常年服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岑谧恒一边要部署战事抵御魔族,一边要分心压制符瑾体内的魔气,心力交瘁之下,性子愈发沉冷暴戾。

      朝堂之上,众臣皆劝他固守待变,可他被子民伤亡、符瑾安危、魔气侵扰三重压力裹挟,执意倾全军主力正面迎战,要以血还血,要彻底铲除魔族魔气。

      楚旭颐闻讯连夜奔入妖宫,大殿之上,他看着岑谧恒眼底的猩红,厉声劝阻:“魔族锋芒正盛,且以魔气为战,我军新遭侵扰,士气低落,此刻出击必遭重创!应当固守险要,隔绝魔气,待他们粮草耗尽、戾气消散,再出兵反击!”

      “固守便是等死!”岑谧恒猛地拍案,王座震动,“他们以魔气侵我子民,辱我疆土,我若退一步,妖族便退十步!符瑾还在宫中受魔气牵制,我若不赢,她和孩子也活不成!”

      “你这是被情绪冲昏了头!”楚旭颐也急了,声音拔高,“魔气不是靠硬拼能消的,你这般冲动,只会让更多人丧命,连符瑾和孩子都保不住!”

      “你不懂!”岑谧恒眼神冰冷,满是戾气,“你只懂躲在梧桐山过安稳日子,不懂我身为妖皇的责任!”

      数十年的故交情谊,在战火与分歧之间轰然断裂。

      两人在大殿之上激烈争吵,互不相让,最终楚旭颐愤而离去,返回梧桐山。他以为只要藏好踪迹,守着山间简易的法阵,便能暂避灾祸,却太低估了魔族的阴狠与岑谧恒此刻的偏执。

      魔族早已查清,楚旭颐是岑谧恒唯一生死之交,是他心底最软的一处。要击垮妖皇,不必先胜战场,先断他的牵挂即可。

      他们特意布下魔气暗线,又探知楚旭颐与岑谧恒的玉佩羁绊,直奔梧桐山而来,势要屠尽楚家,断岑谧恒的后路。

      一日黄昏,梧桐山下忽然响起杀伐之声。黑旗遮天,魔族精锐裹挟着刺鼻的魔气,直奔这座不起眼的茅草屋而来。

      楚旭颐脸色骤变,转身冲进屋内:“桑辰,焓玖,走!”

      十八岁的楚焓玖反应极快,一把扶住身形已沉的桑辰,顺手抓起墙边短刃,神色冷静得不像一个少年:“爹,走后山。”

      楚旭颐断后,凤火席卷而出,一路烧退追兵。

      可魔族人数众多,杀之不尽,箭雨如蝗,更有魔气萦绕,侵蚀着周围的灵气。桑辰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楚焓玖虽沉稳有力,却也难以带着母亲完全脱身。

      跑到后山隐蔽山洞前,楚旭颐猛地驻足。他看着妻儿苍白的面容,又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底满是决绝:“焓玖,带你娘进洞深处,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爹,要走一起走。”楚焓玖按住他的手臂,眼神坚定,“我能帮你。”

      “我留下,才能引开他们。”楚旭颐拍了拍儿子的肩,这一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照顾好你娘,照顾好你即将出世的弟弟。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不等楚焓玖再劝,转身便朝着魔族大军冲去,红衣如火,引走所有杀意。

      楚旭颐孤身死战,灵力倾泻而出,凤火与魔气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浸透衣袍,魔气更是顺着伤口侵入体内,侵蚀着凤力。可他始终撑着一口气,直到确认妻儿已彻底躲进山洞深处,再无追兵会寻到山洞,魔族的注意力已完全被自己吸引。

      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梧桐落叶间。

      生命流逝之际,他颤抖着摸出那枚白狐玉佩,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注入其中。

      他不求自己能活下来,只求岑谧恒能感应到,能找到他的妻儿,护他们平安度过这场灾祸。

      灵力散尽,红衣垂落,楚旭颐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同一时刻,妖宫中军大帐。

      岑谧恒正处于极致的低落与暴戾交织的边缘,符瑾卧于病榻,依旧被魔气缠绕,小腹停滞的胎儿让她日渐虚弱。

      忽然心头一震,那枚本命玉佩传来微弱却清晰的灵力回响——是楚旭颐。

      那一瞬间,不祥之感几乎将他淹没。可前一日大殿争吵的怒火、魔气侵扰的焦躁,混在一起压过了警觉。

      他以为楚旭颐又是来劝他退兵,又是来指责他的冲动,以为这只是故友的赌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哼一声,移开目光,继续部署战事。

      他不知道,那不是争执,不是赌气。那是诀别。

      山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微弱的光。

      桑辰在惊惧、奔波与魔气侵扰中动了胎气,腹痛如绞,冷汗浸湿了衣衫。

      楚焓玖守在母亲身旁,沉稳地照料,不再是惊慌失措的孩童,而是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声不吭地支撑着一切。他能感受到母亲体内的虚弱,也能隐约察觉到洞外魔族未散的气息,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悲伤。

      长夜难熬,桑辰拼尽最后力气,生下一名男婴。婴儿的哭声微弱却清晰,在洞中响起。她看着楚焓玖,气息微弱,指尖轻轻触碰着孩子的脸颊:“就叫……楚雾杉……焓玖,带他回赤凤堂……”

      话音落,手缓缓垂下。

      楚焓玖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却没有崩溃大哭。十八岁的他,已经懂得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来不及。

      外面魔族仍在搜山,魔气在洞外萦绕,他没有时间祭奠,没有时间掩埋母亲,甚至来不及看父亲最后一眼。

      他迅速脱下外袍,裹紧刚出生的楚雾杉,抱在怀中,确认婴儿气息平稳后,沿着山洞密道,一步一步,沉默而决绝地向外撤离。他要带着弟弟,离开这座满是血腥与悲痛的梧桐山,回到父亲一生不愿回来的赤凤堂,完成母亲最后的遗愿。

      而妖宫之中,数日后,符瑾的病情突然恶化,魔气侵入心脉,危在旦夕。

      岑谧恒守在病榻前,看着妻子日渐微弱的呼吸,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枚玉佩的灵力波动——那不是赌气,是求救。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意识到,楚旭颐是真的遇到了危险。

      岑谧恒浑身发冷,霍然起身,不顾众臣阻拦,提剑上马,催动全身妖力,疯了一般朝着梧桐山疾驰而去。

      沿途景象越来越惨烈,梧桐枝断叶落,焦土与血迹遍布,茅草屋已成废墟,魔气残留的气息刺鼻欲呕。

      他疯了一般在山林中狂奔,呼喊楚旭颐的名字,声音嘶哑,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最终,在一片铺满落叶的平缓处,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红衣。

      楚旭颐静静躺在那里,浑身染血,双目紧闭,气息早已断绝。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白狐玉佩,玉上还残留着他最后的灵力,像是在诉说着最后的牵挂。

      岑谧恒脚步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那个陪他走过少年孤寂、在雪地里与他一同饮酒、在朝堂上为他直言、相交数十载的楚旭颐,真的不在了。

      迟来的悔恨瞬间将他淹没,像是汹涌的潮水,要将他彻底吞噬。

      这位一生孤傲清冷、从未在人前落泪的妖皇,此刻俯身将楚旭颐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在怀中,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那片染血的红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旭颐……我来了……我来了啊……”

      “我不该跟你吵……不该不理你……不该忽略你的求救……”

      “你醒醒,你骂我一句,打我一拳,好不好……”

      “我答应过护你周全,可我食言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一遍遍呢喃,声音哽咽嘶哑,满是绝望与悔恨。

      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沉重的送别。

      梧桐山的茅草屋早已化为灰烬,楚旭颐的遗体躺在落叶之中,岑谧恒守在他身边,不知哭了多久。

      直到夕阳西下,夜色渐浓,他才缓缓起身,将楚旭颐的遗体小心抱起,朝着青冥城的方向走去。

      他要将故友安葬在凤族祖地,要替他护着年幼的楚雾杉,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余生漫长,他将带着这份永生的悔恨与遗憾,守着妖族的江山,守着楚家的遗孤,度过岁岁年年,再无安宁。

      而颠沛流离的楚焓玖,最终抱着楚雾杉回到了赤凤堂。

      他站在朱红大门前,看着巍峨的祖地,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他知道,从父母离世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只剩责任与守护——守护好弟弟楚雾杉,守护好赤凤堂,不让父亲的牺牲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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