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前尘(二) ...
-
落雪城的冬,向来冷得刺骨。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倾泻而下,不过半日,便将整座妖皇宫城覆上一层厚厚的白。
冰玉砌成的殿宇在风雪中更显孤寒,飞檐垂落的冰棱如剑,映着铅灰色的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
岑谧恒立在偏院的廊下,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素棉长袍,外头随意罩了件半旧的狐裘。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安静地望着主殿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一声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又是这样。
自虞茉走后,岑羲愈发放纵。
今日带一个蝶妖入宫,明日领一位兔姬回殿,丝竹管弦不绝,软语娇笑不断,偌大的皇宫,热闹得恍若盛世,却独独容不下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岑谧恒早已习惯。
从前母亲还在时,他尚且会躲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陪着。母亲离世,他便再也不愿在那座喧嚣的宫殿里多待一刻。
每当岑羲将女妖带入宫中,他便会默默转身,独自离开皇宫,任由大雪纷飞,寒风凛冽,也比待在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里好受。
这些年,他一点点变了。
从前跟着母亲在雪岭流浪时,他虽清瘦,却爱笑,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抓到一只兔子都能欢喜许久。
可如今,他眉眼间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沉默寡言,鲜少展露笑意,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狐狸耳朵不自觉地从白发间冒出来,尖尖的,覆着一层雪白的绒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是他情绪低落时,难以完全收敛的妖形,也是他身为狐族太子最鲜明的印记。
岑谧恒轻轻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弯腰拿起廊下一柄油纸伞,撑开,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没有侍卫跟随,没有宫人伺候,他独自一人,沿着宫墙,一步步走远。
雪越下越大,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那座喧嚣的宫殿远一点,再远一点,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笑语,再也闻不见那些脂粉香。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皇宫早已隐没在风雪之中,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簌簌落雪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来到了青冥城。
岑谧恒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正欲抬步继续往前走,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的一棵老梅树下,一抹灼目的红,撞入眼帘。
在这漫天皆白的世界里,那一点红,格外显眼,像一团燃在风雪里的火,热烈,明媚,硬生生撕开了这片单调的苍白。
岑谧恒微微一怔,缓步走上前。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与他年岁相仿,身形清瘦,一身艳红的衣袍,在白雪中格外夺目。
他并未打伞,就那样毫无顾忌地蹲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一团雪,兴致勃勃地捏着雪球,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泛着粉,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纯粹又干净,仿佛这漫天严寒,都与他无关。
他周身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阳热气韵,不似狐妖的清寒,反倒带着一股炽烈温暖的气息,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岑谧恒看着少年在风雪中毫无防备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走上前,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倾过去,稳稳罩在少年头顶,挡住了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
少年正玩得投入,忽然察觉头顶的雪停了,微微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回头看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是通透的赤金色,像熔烧的暖阳,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
他目光落在岑谧恒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视线微微上移,一眼便瞥见了岑谧恒头顶那对露在外面、覆着雪白绒毛的狐狸耳朵。
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地从雪地里跳了起来,瞪大了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伸手指着岑谧恒,语气又惊又奇,带着几分直白的爽朗:“狐妖?你是狐妖!看你这气息……你是这妖皇的太子,岑谧恒?”
他声音清脆,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丝毫刻意的讨好,只有纯粹的惊讶与好奇。
岑谧恒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鲜少与人打交道,在宫中更是形单影只,骤然被人这般直白地搭话,一时竟有些无措,只是依旧安静地撑着伞,挡去少年头顶的风雪。
少年见他承认,眼睛更亮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明媚得像雪后初晴的光:“我叫楚旭颐!我是凤凰!”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一副颇为自豪的模样,赤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岑谧恒沉默寡言的样子而感到尴尬。
“凤凰?”岑谧恒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轻轻落在楚旭颐身上。
他听过凤族,知晓赤凤堂的存在,那是与妖族渊源颇深的一族,居于南方赤凤堂,世代执掌凤脉,性子高傲炽烈,向来不与外族过多深交。
他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离皇宫如此遥远的地方,遇见一只凤凰小妖。
“嗯!”楚旭颐用力点头,丝毫不见外,干脆又蹲回了雪地里,只是这次,头顶多了一把伞,再也不用担心被雪砸到,“我住在赤凤堂,我爹是赤凤堂的掌事,管着一整个凤族呢。”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烦闷与委屈:“可是他天天念叨我,非要我以后继承赤凤堂,接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我才不想呢。我就想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才不要被困在那个地方。”
“今天又跟他吵了一架,我气不过,就跑出来了。”
楚旭颐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叛逆与不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着地上的积雪,把雪堆戳得坑坑洼洼。
他说得直白又坦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半分顾忌。
岑谧恒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听着,没有打断。
风雪在伞外呼啸,伞下却自成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他听着楚旭颐抱怨父亲的严苛,抱怨赤凤堂的束缚,抱怨那些身不由己的期许,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共鸣。
他是妖国太子,生来便注定要继承王位,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觉得他身份尊贵,荣宠加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深宫,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楚旭颐至少还能与父亲争吵,还能赌气跑出来,在风雪里肆意玩雪,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还有可以争执的亲人。
而他,连争执的人都没有。
岑谧恒沉默片刻,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缓缓开口:“他也是为你好。”
楚旭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赤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解:“为我好?为我好就非要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吗?我一点都不想当什么掌事,一点都不想管那些麻烦事。”
“赤凤堂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凤族的根基。”岑谧恒轻声道,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白雪上,语气平静无波,“他让你继承,不是束缚,是托付。他只是希望,你能守住属于你的东西。”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妖皇之位,是岑羲的江山,也是他日后必须扛起的责任。
他没得选,也逃不开。
楚旭颐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似乎有些被说动,却还是嘴硬地撇了撇嘴:“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这么逼我嘛……我还没玩够呢。”
说着,他又看向岑谧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奇地问:“殿下,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这么大的雪,你不在皇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岑谧恒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宫里太吵,出来清静些。”
楚旭颐多聪明,一眼便看出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那正好!我也嫌赤凤堂闷得慌,我们俩一起玩雪吧!反正都跑出来了,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不等岑谧恒回应,他便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雪球,抬手就朝着岑谧恒扔了过去。
雪球轻轻砸在岑谧恒的衣襟上,碎成一片雪沫。
岑谧恒一愣,低头看向衣襟上的雪迹,又抬头看向笑得一脸狡黠的楚旭颐,赤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开玩笑。
宫中之人,要么敬畏他,要么疏离他,要么对他虚与委蛇,从没有人像楚旭颐这样,直白、热烈、毫无顾忌,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少年对待。
楚旭颐见他不恼,笑得更开心了,又抓起一把雪,兴致勃勃地说道:“来啊!你也扔我!我们打雪仗!”
岑谧恒看着少年明媚的笑脸,看着他在风雪中灼灼如暖阳的身影,心里那片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被这一抹红,悄悄融化了一丝。
他沉默着,缓缓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冰凉的雪,慢慢揉成一个雪球。
伞依旧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雪。
雪地里,红衣少年笑声清脆,白衣少年沉默却认真,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茫茫白雪中追逐嬉闹。
雪球纷飞,落在衣袍上,碎在肩头,笑声混着风声,在空旷的雪野里轻轻回荡。
岑谧恒很少笑,可此刻,看着楚旭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看着他毫无心机的纯粹,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像一束破开阴霾的光,落在了岑谧恒沉寂灰暗的世界里。
大雪依旧纷飞,寒风依旧凛冽,可伞下的方寸之地,却温暖得不像冬日。
楚旭颐不知道,这场雪地里的相遇,对岑谧恒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狐妖太子,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漠难接近,反倒很是顺眼。
而岑谧恒也未曾想到,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凤凰小妖,会成为他漫长孤寂的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牵绊,唯一可以毫无顾忌相待的朋友。
雪落无声,梅香暗浮。
红衣似火,白衣胜雪。
两个身世相似、各怀心事的少年,在漫天风雪中,因一场偶然的相遇,结下了一段跨越族类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