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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前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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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城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仿佛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冰玉宫殿的飞檐上,终年积着薄雪,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朱红宫墙上,又簌簌落下,悄无声息。
岑谧恒十七岁这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更烈,也更冷。
妖皇岑羲的病,拖了数年,终究是熬到了头。
入了冬,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卧病在床,连睁眼都费力,昔日纵乐享乐的意气荡然无存,只剩一副枯槁皮囊,躺在冰冷的龙榻上,苟延残喘。
宫中无人真正在意他的生死,那些曾围绕在他身侧的莺莺燕燕,早已树倒猢狲散,各自寻了出路,唯有太医轮番值守,不过是循例诊脉,开些无关痛痒的药方,谁都清楚,妖王大限已至,回天乏术。
岑谧恒是在书房处理堆积的政务时,被内侍匆匆唤去寝宫的。
彼时他身着素色常服,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冽,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指尖还沾着墨香,跟着内侍一路赶往寝宫,脚步平稳,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要去见的,不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寝宫之内,药味浓重,熏得人鼻尖发闷,往日的丝竹软语、欢声笑语早已消散,只剩一片死寂沉沉。
岑羲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双眼浑浊,看到岑谧恒进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这一生,纵情享乐,抛妻弃子,坐拥妖皇之位,却从未尽过丈夫与父亲的责任,到头来,孤苦伶仃,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咽下最后一口气。
岑谧恒站在榻前,静静看着他,没有悲,没有喜,没有恨,也没有怨。
年少时渴望的父爱,漂泊时期盼的归处,母亲离世时积攒的怨怼,在岁月的打磨下,早已淡成了一潭静水。母亲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他从未忘记,却也早已释怀,不是原谅,只是不再执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榻上之人的呼吸彻底停止。
妖皇驾崩,举国发丧。
满朝文武跪伏在宫殿之下,哭声震天,岑谧恒身着素白丧服,立在灵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全程一言不发,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别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解脱,从此,这世间,他再无血亲,只剩孤身一人。
丧期一过,按照妖族礼制,岑谧恒以妖皇唯一血脉的身份,顺利登基,成为新任妖皇。
登基大典那日,大雪初停,阳光洒在冰玉宫殿上,熠熠生辉。
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冕旒,一步步走上王座,接受百官朝拜,声音沉稳清冷,下达第一道旨意,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全然不像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被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妖皇之位,看似尊贵无比,实则重担千钧。
前朝遗留的政务,妖族各部的纷争,边境的安稳,三界的往来,无数琐事堆积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早朝,下朝后便扎进书房,处理奏折,接见朝臣,常常忙到深夜,连歇息的时间都寥寥无几。
他本就沉默寡言,登基之后,愈发内敛沉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说话做事杀伐果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满朝文武,皆敬畏他,却无人敢亲近他。
偌大的皇宫,比从前更显冷清,他身居高位,坐拥万里江山,却依旧孤身一人,夜夜伴着孤灯,直至天明。
唯有楚旭颐,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例外。
自那年雪遇之后,楚旭颐便常常入宫找他。
起初还会顾忌他太子的身份,后来见他始终温和相待,便彻底放开了性子,成了这皇宫里,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肆意说笑、毫无顾忌的人。
楚旭颐是赤凤堂的凤凰小妖,一身红衣依旧耀眼,性子热烈爽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走到哪里,便把光亮和热闹带到哪里。
他看不惯岑谧恒整日闷在书房里苦熬,也懂他身居高位的孤单,便日日往宫里跑,雷打不动。他从不会过问朝堂上的烦心事,只捡着宫外的趣事、赤凤堂的琐碎唠唠叨叨,一会儿说院中的梅花开得好,一会儿说集市上的糖糕香甜,叽叽喳喳的,像只活泼的灵雀。
旁人都觉得楚旭颐聒噪,唯有岑谧恒从不嫌烦。
哪怕他正对着棘手的奏折蹙眉,只要听到楚旭颐的声音,心头的郁结便会散了大半。他会停下笔,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抬眸看一眼眉眼弯弯的少年,眼底的冷意会悄悄化开,唇角也会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对岑谧恒而言,楚旭颐从不是什么凤族来客,而是年少雪地里撞进心底的光,是这孤寂深宫之中,唯一能让他放松心神的故知。
楚旭颐也懂他的沉默,从不多问他的难处,只是默默陪着。
岑谧恒忙到忘了用膳,他就亲自去小厨房端来温热的饭菜;岑谧恒伏案到深夜,他就守在一旁,捧着热茶静静等候,困了就趴在桌边打盹,也绝不先行离开。
这般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却温暖,成了岑谧恒登基后,最珍贵的时光。
这年深冬,落雪城难得放晴,积压的政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岑谧恒终于得了半日空闲。他摒退左右,让人备了一壶清酒和几碟小菜,在偏殿的暖炉旁,与楚旭颐对坐小酌。
殿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的寒风飞雪。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清酒入喉,微醺之意慢慢涌上。
楚旭颐本就酒量浅,不过几杯下去,脸颊便染了绯红,一双赤金色的眼眸蒙着薄薄的醉意,亮晶晶的,看着岑谧恒的眼神,满是真切的欢喜。
他撑着下巴,晃了晃脑袋,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醉意,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谧恒,跟你在一起,我好开心。”
话音刚落,酒意和困意一同涌来,他眼皮一沉,便趴在桌边,沉沉睡了过去,呼吸轻浅,睡得毫无防备,红衣落在桌沿,依旧是那副明媚纯粹的模样。
岑谧恒也醉了,周身发烫,意识有些朦胧,可楚旭颐的那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眸看向熟睡的少年,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满溢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这些年少有的、真切的笑意。
怕趴在桌上着凉,他缓缓起身,脚步带着几分酒气的虚浮,轻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楚旭颐身上,袍角还带着他身上的清冽狐息。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挪步,就挨着桌边,在柔软的毛毯上缓缓坐下,靠着桌角,伴着身旁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一同陷入了安稳的睡梦。
那一夜,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族界之分,只有两个年少知己,相依相伴,在暖炉旁的方寸之地,寻得了满心的安稳。
他从未想过,这份纯粹的知己之情,会有另一份温柔来承接。
次年开春,楚旭颐在宫外踏青时,遇见了桑辰。
桑辰是凡间修行的温婉凤凰,气质清雅,眉眼柔和,性子娴静体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通透与温柔。
她与热烈跳脱的楚旭颐恰好互补,懂他的叛逆,也懂他对自由的向往,会耐心听他抱怨赤凤堂的束缚,会陪他在山野间玩雪逐风,待他极尽温柔。
楚旭颐第一次见到桑辰,便心生欢喜,相处日久,更是两情相悦,一颗心全然落在了这位温婉女子身上。
他满心欢喜地带着桑辰入宫,拉着岑谧恒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甜蜜:“谧恒,这是桑辰,我喜欢她,我要娶她为妻。”
岑谧恒抬眸看向桑辰,女子眉眼温婉,行礼时举止得体,看向楚旭颐的眼神满是柔情,一看便是真心待他。
岑谧恒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更多的却是由衷的欣慰。他深知自己困于王座,一生不得自由,给不了楚旭颐想要的烟火幸福,而桑辰的温柔,恰好能陪他过尽寻常岁月。
他当即点头,亲自为二人筹备婚事,以妖皇之尊,赐下丰厚聘礼,风风光光地送楚旭颐成婚。
大婚那日,楚旭颐身着喜服,眉眼间满是幸福,桑辰一身红妆,温婉动人,两人并肩而立,般配至极。
临行前,楚旭颐拉着岑谧恒的手,眼眶微红:“谧恒,我以后也会常来看你的。”
岑谧恒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沉稳:“往后好好过日子,与桑辰相守,平安顺遂就好。”
他看着花轿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门外,才转身回宫,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政务之中。
宫中没了楚旭颐的唠叨,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岑谧恒愈发沉默冷冽,却把妖族治理得国泰民安,成了百姓称颂的贤明妖皇。
没过多久,楚旭颐便传来喜讯,桑辰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岑谧恒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消息时,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他却毫不在意,眼底难得泛起暖意,立刻命人备好无数珍稀补品、凤族合意的奇珍,送往楚旭颐的住处。
孩子满月那日,岑谧恒特意推了所有闲杂公务,换上一身朴素素衣,摒去侍卫随从,独自一人轻车简从,前往楚旭颐与桑辰的居所。
他没有摆妖皇的架子,只是以一个故友的身份登门。
庭院里收拾得雅致温馨,桑辰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眉眼温柔,尽显初为人母的慈爱,楚旭颐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妻儿,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沉稳与温柔,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
看到岑谧恒前来,楚旭颐又惊又喜,连忙拉着桑辰起身行礼,桑辰抱着孩子,温声问候,举止温婉得体,满是感激。
“快坐下,不必多礼。”岑谧恒轻声说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桑辰怀中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眉眼像极了楚旭颐,有着凤族特有的清隽,却又带着桑辰的温润,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小脸蛋软乎乎的,惹人怜爱。
楚旭颐笑着给孩子取名楚焓玖,盼他一生暖意萦怀,岁岁无忧。
岑谧恒静静看着这个小生命,看着楚旭颐一家三口和乐美满的模样,心底满是释然与安稳。
他这一生,孤苦半生,困于深宫,无妻无子,唯有楚旭颐这个知己,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如今看着他得遇良人,成家生子,拥有了他从未拥有过的圆满烟火,他便觉得满心欢喜,再无遗憾。
此后,每逢政务清闲之时,岑谧恒便会换上素衣,独自一人悄悄前来。他从不惊扰他们的安稳生活,只是坐一会儿,看看渐渐长大的楚焓玖,看看和睦相处的楚旭颐与桑辰,听楚旭颐说说孩子的趣事,偶尔逗一逗襁褓中的小娃娃,便足够心安。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寂的妖皇,守着冰冰冷冷的皇宫,处理着没完没了的政务,可每当想起宫外有这样一处温暖的所在,有他牵挂的故知和稚子,这深宫的孤寂,便少了大半。
岁月悠悠,落雪依旧,冰玉宫殿的寒气从未消散,可岑谧恒的心底,始终藏着年少雪地里的相遇,藏着与楚旭颐的知己情谊,藏着对这一家三口默默的祝福。
他以自己的方式,静静守护着这份温情,不打扰,不牵绊,只愿他们一世安稳,岁岁无忧,而他,便守着自己的江山,念着这份故知之情,度过漫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