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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前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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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碎雪,在苍茫天地间呼啸。
极北的雪岭常年不化,冰峰如剑,直插云霄。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寒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针细细扎着,连呼出的气息,瞬间便能结成一层白霜。
雪窝子里,一团雪白的绒球正死死蜷着,两只长耳朵耷拉着,鼻尖微微颤动,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与无助。
它方才还在雪地里蹦跳,转眼便被一只更凶的小兽按在了爪下,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卸去了大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狐尾蓬松硕大,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
他的毛色莹白如雪,只有尾尖处晕着一点极淡的粉,像是落了片未化的朝霞。
小狐狸两只前爪死死扣住兔子的后颈,圆溜溜的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意与雀跃,连鼻尖上沾的雪粒,都顾不上拂去。
他太兴奋了,在雪地里扑腾了半天,终于逮住了一只肥美的兔子——这可是它整整一日的收获!
小狐狸抬起头,朝着雪岭深处那片朦胧的松林,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娘——!我抓到小兔子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惊起了雪岭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一阵乱飞。
话音刚落,松林深处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女狐妖。
她并未化作全然的人形,依旧保留着几分狐族的灵秀——眉眼狭长而温润,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慵懒与疏离。长发如瀑,是极淡的银灰色,披散在肩头,被寒风一吹,便与漫天飞雪缠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颤。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狐裘长裙,裙摆绣着暗纹的雪绒花,行走间,裙摆扫过积雪,竟像是在雪地上行走的一朵流云。
她便是虞茉,一只修行千年的白狐,也是这极北雪岭,最自由的一只狐。
虞茉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那只被按在爪下的兔子上,随即又温柔地落定在身前的小狐狸身上。她弯下腰,指尖轻轻拂去小狐狸鼻尖沾着的雪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
“我们阿恒真棒。”虞茉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花瓣上的微响,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无奈,“可是,我们不吃活物。”
小狐狸歪了歪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娘抓到了这么肥美的兔子,却不吃。
他用小脑袋蹭了蹭虞茉的掌心,撒娇似的哼唧了两声,爪子依旧没有松开。
虞茉笑了,眼底的温柔像雪岭上的晨光,一点点漫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狐狸的前爪,缓缓松开。
“放了它吧。”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它也有家人,在等它回去。我们吃雪地里的灵果就好,一样能饱。”
小狐狸愣了愣,随即乖巧地松开了爪。
那只兔子得到解脱,先是抖了抖浑身的绒毛,接着回头看了一眼被绑住的脖颈,似乎是惊魂未定,又似乎是感激。它蹦跳了两下,便一头扎进雪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狐狸看着兔子跑远,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耳朵,却还是乖乖地蹭了蹭虞茉的手背,像是在认错。
他的名字,叫岑谧恒。
是虞茉与当今妖王岑羲的孩子。
这个名字,是岑羲在孩子尚未出世时,便早早定下的。
彼时的雪岭,还没有这般荒凉。
彼时的王宫,还坐落在极北的灵脉之上,宫殿以冰玉为基,以寒晶为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整个妖族最繁华、最气派的所在。
那时的虞茉,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白狐。她与岑羲相遇,是在一场三界盛会之上。
岑羲彼时已是妖王,雄姿英发,一身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妖族帝王的威严与冷冽,却在看向她时,眼底藏着独有的温柔。
他们相爱,相守,诞下岑谧恒。
那是王宫最热闹的一段时光。岑羲会亲自去雪岭接虞茉,会抱着小小的岑谧恒,在冰玉宫殿的庭院里,教他辨认灵草,教他引动灵气,会把全妖族最珍贵的灵果都堆在他面前,宠得无法无天。
虞茉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岑羲是爱她的,是爱他们的孩子的。
可这份安稳,在岑谧恒满月的那一日,彻底碎了。
那一日,冰玉宫殿张灯结彩,全王宫的狐妖都在为小殿下的满月宴忙碌。
虞茉抱着襁褓中的岑谧恒,坐在主位上,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岑羲站在她身侧,一身华贵的王袍,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却不似往日一般温柔。
虞茉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抱着孩子,亲一亲他的小脸,会对她说一句“有你和孩子,真好”。
可她错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岑羲忽然起身,朗声道:“诸位,本王今日有一事宣布。”
满殿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岑羲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虞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疏离。
“本王与虞茉,情分已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冰,狠狠砸在虞茉的心上,“自今日起,将她母子二人,逐出王宫。”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虞茉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颤,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
虞茉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岑羲,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岑羲……你说什么?”
岑羲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本王说,将你二人逐出王宫。从此,你与谧恒,生死与本王无关,与王宫无关。”
“为什么?”虞茉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着孩子,“我们的孩子才刚满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岑羲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身强力壮的狐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虞茉身侧。
“带走。”
那一日,寒风卷着碎雪,将冰玉宫殿的大门吹得哐哐作响。虞茉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被两名狐卫推搡着,赶出了那座她曾以为是归宿的王宫。
她站在雪地里,回头望去,那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在风雪中显得如此遥远而冷漠。
她的岑羲,她的爱人,她孩子的父亲,就站在宫殿的最高处,看着她,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十年。
虞茉带着岑谧恒,在外流浪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他们从极北雪岭,走到了南疆雨林,又从南疆,走到了东荒平原。
他们居无定所,常常只能在山洞里栖身,靠野果和灵泉为生。
岑谧恒很乖,从不会哭闹着要什么。他跟着母亲学辨认灵草,学躲避天敌,学在寒风中取暖。他知道母亲不容易,常常会主动去抓些小虫子、小野兔,想给母亲加餐,却总被虞茉温柔地劝住,放了它们。
这十年,虞茉的银灰色长发,渐渐染上了霜白。她的眼角,也悄悄生出了几道细纹。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明媚骄傲的狐妖,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沧桑与疲惫,却依旧温柔,只是这温柔里,藏了深深的恨意与牵挂。
她恨岑羲。
恨他在孩子满月时,将她们母子无情抛弃。恨他十年不闻不问,任她们在风雨中漂泊。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爱上了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可她不能死。
她死了,她的谧恒,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所以,她咬牙撑着,带着孩子,四处奔波,只为能给孩子一口吃的,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一日,天色已晚。
寒风卷着冷雨,敲打着破旧的屋檐。
虞茉带着岑谧恒,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池脚下。
这城池是妖族与人间的交界之地,名为“落雪城”。
城中灵气充沛,商铺林立,是个能寻到吃食的好地方。
虞茉本想带着孩子,在城中寻一户人家,讨点剩饭剩菜,或是换几个铜板,买些粗粮充饥。可她没想到,她刚踏入城中,便被一队身着宫装的侍卫拦住了。
“是……是虞茉夫人?”为首的一名女官,看着虞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躬身行礼,“奉妖王陛下之命,特来迎接夫人与小殿下回宫。”
虞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岑谧恒紧紧护在怀里。
十年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与那个男人,与那座王宫,有任何瓜葛。
可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派人来,接她们回去。
“我不回去。”虞茉的声音冷硬,带着浓浓的恨意,“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夫人,您就随我们回去吧。”女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他……病了。”
“病了?”虞茉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他病了,与我何干?”
“陛下说,他的时日不多了。”女官的声音更低,“再过几年,他便要归天了。王宫不可无主,小殿下是他唯一的血脉,是唯一能继承王位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虞茉的心上。
他病了?他要死了?
他在她最艰难的十年里,不闻不问,如今却要让她的孩子,去继承他的王位,去困在那座冰冷的深宫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眉眼间却有着与岑羲相似的轮廓。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害怕与依赖。
虞茉看着他,心里一阵抽痛。
她恨岑羲,恨他的薄情,恨他的负心。可她不能让孩子没有一个去处。
除了王宫,他们还能去哪里?
这十年,他们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受尽了白眼与欺凌。她不想让孩子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想让孩子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哪怕,那个家,是她最恨的地方。
虞茉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回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女官连忙道。
“我可以留下,但我的孩子,必须由我亲自教养。”虞茉的目光,落在岑谧恒身上,一字一句,“我不允许任何人,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陛下已吩咐过,一切听夫人的。”女官连忙应道。
于是,在这冰冷的雨夜里,虞茉带着岑谧恒,踏上了回宫之路。
马车行驶在通往王宫的路上,车帘被寒风掀起,虞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底一片冰凉。
这十年,她拼命逃离的地方,终究还是回来了。
王宫的冰玉宫殿,比十年前,更加气派,也更加冰冷。
虞茉带着岑谧恒,住进了宫殿西侧的一座小庭院里。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种着几株耐寒的红梅,在寒风里傲然绽放。
岑羲派人送来无数的珍宝与华服,却从未亲自来看过她们一眼。
虞茉知道,他是在赎罪。他想用这些物质,弥补他当年的亏欠。
可她不稀罕,她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让孩子能健康长大。
岑谧恒很懂事。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吵着要去看外面的世界。他每天跟着母亲读书识字,学习妖族的法术,闲暇时,便在庭院里侍弄花草。他的眉眼,越来越像岑羲,可他的性子,却更像虞茉,温柔,内敛,又带着一丝倔强。
虞茉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孩子能平安长大,然后离开王宫,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命运,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
她病倒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起初只是咳嗽,带着些许低烧,虞茉以为只是风寒,便自己熬了些汤药喝了。可病情却越来越重,很快便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浑身发冷,高烧不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昏昏沉沉,日渐消瘦。
太医们轮番诊治,却都束手无策。他们说,夫人的身体是多年积劳成疾,加上心境郁结,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虞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她不怕死。她只是怕,她走了,她的谧恒,该怎么办?
这一日,岑谧恒守在母亲的病榻前,看着母亲日渐衰败的容颜,看着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可能飘落。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岑羲的面前。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挺直了脊背。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父王,”岑谧恒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求您,救救我娘。”
岑羲坐在主位上,一身华贵的王袍,神色威严。他的身边,坐着几名容貌艳丽的女妖,正端着酒杯,笑语盈盈。
听到岑谧恒的话,岑羲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娘的病,太医们都治不好,本王又能如何?”
“可您是妖王!”岑谧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哀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救救她!”
身边的几名女妖,见状都掩嘴轻笑起来。
“小殿下真是天真。”一名穿红裙的女妖娇声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夫人都快不行了,救也是白救。”
另一名穿绿裙的女妖,也附和道:“就是啊小殿下,陛下今晚还要陪我们赏雪呢,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她们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岑谧恒的心里。
岑谧恒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轻佻的笑意,看着父王始终冷漠的脸庞,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娘说的,是对的。
这个王宫,没有亲情,没有温暖,只有算计与冷漠。
父王,根本不在乎娘。
岑谧恒咬着牙,从地上站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快步跑出了大殿。
他回到母亲的病榻前,趴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虞茉在昏沉中,感受到了孩子的悲伤。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岑谧恒的脸上。
“阿恒……别哭。”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娘……没事。”
“娘,您会好起来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岑谧恒哽咽道。
虞茉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娘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
“记住,”虞茉的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她紧紧盯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最后的叮嘱,“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相信。”
“包括……你父王。”
这句话,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了岑谧恒的心上。
虞茉说完,手无力地垂落。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彻底停止了。
“娘——!”
岑谧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在空旷的病榻前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一夜,落雪城的冰玉宫殿里,红梅落了满院。
虞茉,这位曾自由洒脱的狐妖,这位被爱人抛弃、在外漂泊十年的母亲,终究是没能熬过这场病。
她死在了深宫中,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怀里。
她到死,都没有得到岑羲的一句道歉,一个拥抱。
她用生命,教会了儿子,如何在这冰冷的深宫里,保护自己。
而岑谧恒,也将永远记住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