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87、长欢（四）

　　天光刚漫过赤凤堂的飞檐，晨雾还沾着梧桐叶的微凉，楚焓玖是在一片浅淡的晨光里醒过来的。

　　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依旧是熟悉的床幔，素色绣着浅淡凤纹，是他当年亲手布置的模样。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狐香，淡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一呼一吸间，便散在了晨雾里。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微凉的锦缎，平整而空荡，没有半分余温。

　　楚焓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怔怔地望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眼神微微发怔，良久都没有动。床榻上还留着他蜷缩一夜的浅浅印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仿佛昨夜那个轻轻贴着他、带着熟悉温度的怀抱，只是他睡梦中生出的虚妄幻象。

　　是梦吗……

　　他微微蹙了蹙眉，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两种情绪轻轻缠在一起，像晨雾一样朦胧。

　　昨夜他其实根本没有熟睡，岑宴殊推门而入时极轻的声响，他听见了；那人小心翼翼脱鞋躺下时床榻微不可察的下陷，他感受到了；那缕熟悉的狐香一点点靠近，轻轻捻起他发丝的温柔触碰，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

　　甚至连那人贴着他后背、缓缓收紧手臂的力道，连下巴抵在他发顶的轻蹭，连落在他发间绵长而安稳的呼吸，他都一丝不落，尽数收在心底。

　　他只是装作熟睡，不肯回头，不肯应声，拉不下那点积攒了几日的小脾气，也想看看，这人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可此刻醒来，身边空空如也，连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楚焓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绛红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在朱红凤常的衣料上，色泽明艳却不张扬。

　　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平缓，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那点浅浅的失神，终究藏不住几分在意。

　　起身梳洗时，铜镜里映出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和，多了一点晨起的清冷。

　　他用木梳缓缓梳理长发，每一下都轻轻缓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昨夜那些细微的触感。

　　原来，他也并非真的那般生气。

　　气的从来不是岑宴殊处理公务，而是那人明明承诺过相伴，却一再让他独自空等。

　　气的是好不容易熬过生死、熬过十年孤守，换来的却依旧是聚少离多。

　　气的是自己明明已经足够懂事体贴，却还是会忍不住委屈，忍不住想要被那个人放在心尖上偏袒。

　　可当那人真的小心翼翼凑到身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连靠近都带着讨好与不安时，他心底那点气，早就一点点散了。

　　楚焓玖放下木梳，抬手推开房门。

　　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灵池里的锦鲤摆着尾游弋，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粥香，混着灵果清甜的气息，一路飘到他鼻尖。

　　他顺着香气缓步走到前厅，刚一进门，便撞进一双含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眼眸里。

　　岑宴殊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巾，细细擦拭着瓷碗。

　　他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略显正式的玄色衣袍，穿了一身宽松的浅色系常服，少了几分妖皇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早膳，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他眉眼间的温柔。

　　是他亲手做的。

　　楚焓玖一眼便看了出来。

　　清狐殿里的御厨手艺再好，也做不出岑宴殊独有的味道——粥熬得绵密软糯，是他喜欢的口感；小菜清鲜爽口，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有几碟精致的灵果糕，是他当年在赤凤堂最常吃的样式。

　　显然，这人一早便起身忙碌，把所有他喜欢的细节，都一一记在心里，一一做了出来。

　　岑宴殊看到他进来，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快步迎上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与温柔：“玖哥，你醒了？快过来坐，早饭刚做好，还热着。”

　　楚焓玖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缓步走到桌旁，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拿起碗筷，安静地用着早膳，动作平缓优雅，一口粥，一筷小菜，吃得认真，却始终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没有再往岑宴殊的方向落过半分。

　　岑宴殊坐在对面，一手支着下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几日未见，他恨不得把这人的眉眼、发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牢牢刻在眼底。

　　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尖，看他轻轻抿着的唇瓣，看他垂落的绛红色发丝，每一样，都让他心底发软，也越发愧疚。

　　等楚焓玖一碗粥快要见底，岑宴殊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玖哥，粥还合口吗？若是喜欢，我以后日日做给你吃。”

　　楚焓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唇角。

　　岑宴殊也不气馁，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更软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与歉意：“玖哥，我知道，这几日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你，让你受委屈，让你一个人回赤凤堂，是我不对。”

　　“我不该一心扑在公务上，忘了陪你，忘了你等了我那么久，忘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清狐殿再大，珍宝再多，没有你在身边，什么都不算。”

　　“这几日没有你，我夜里根本睡不踏实，每次醒过来身边都是空的，整个人都像悬在半空，落不了地。我才明白，你早就刻在我骨血里了，没有你，我连安稳睡一觉都做不到。”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管多忙，我都一定抽出时间陪你，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空等，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难过。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一句接着一句，语气诚恳，眼底满是愧疚与温柔，每一个字都敲在楚焓玖的心尖上。

　　楚焓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岑宴殊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像一个等待评判的孩童，生怕从他眼底看到一丝半毫的拒绝与疏离。

　　可楚焓玖只是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微哑，却清晰无比：“我没生气。”

　　岑宴殊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楚焓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淡淡补了一句：“再说……昨晚我根本没睡。”

　　一句话落下，岑宴殊猛地睁大了眼，瞬间僵在原地。

　　他没睡？

　　那他昨夜推门而入、小心翼翼躺下、轻轻贴近他、捻起他发丝轻嗅的所有举动，这人全都知道？

　　他装作熟睡，一动不动，只是在看他笨拙地讨好，看他小心翼翼地靠近？

　　岑宴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又惊又喜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原来他的玖哥，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面子，才故意装作不理不睬。

　　他心头一暖，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玖哥……”岑宴殊声音发柔，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欢喜，“你早就不气我了，对不对？”

　　楚焓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一点浅红，别开视线，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这里待得够久了，回清狐殿。”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岑宴殊哪里还不明白，瞬间笑开了眼，连忙起身：“好！回清狐殿！我们现在就走！我让人备车！”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的欢喜，一扫前几日的沉闷与不安。

　　楚焓玖坐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也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春风拂过。

　　闹了这几日的小别扭，终究还是在彼此的温柔与在意里，彻底烟消云散。

　　不过半个时辰，车马已经备好，停在赤凤堂门外。

　　小白早早便等在门口，少年狐妖一身白衣，眉眼清秀，看到两人并肩走出来，楚焓玖神色柔和，岑宴殊满面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前几日的冷战模样。

　　他瞬间便明白了，笑得格外开心：“你们……和好了？”

　　楚焓玖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你这几日记挂。”

　　岑宴殊也拍了拍他的肩，笑意爽朗：“多亏了你守着赤凤堂，等回了清狐殿，我让人给你送些上好的灵果与补品。”

　　小白连忙摇头，笑得一脸欣慰：“不用不用，只要你们和好如初，我就放心了。清狐殿还等着二位殿下回去，你们快些启程吧。”

　　他看着两人并肩登上马车，绛红色长发与浅色系衣袍相依相偎，眉眼间皆是化不开的温柔，心底满是欢喜与安稳。

　　这十年，他守着空荡的赤凤堂，等回了两位殿下，大婚之后见他们闹了别扭，他整日提心吊胆，如今终于又见他们和好如初，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对小白而言，楚焓玖与岑宴殊，便像他的至亲之人，他们安稳相守，便是他最期盼的圆满。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平稳而轻快。

　　楚焓玖靠在车厢软枕上，岑宴殊轻轻揽着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绛红色长发，动作温柔至极。

　　车厢内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处处流淌着安稳与温柔。

　　前几日的委屈与冷战，像一场短暂的风雨，过后只剩下晴空万里，暖意融融。

　　楚焓玖微微偏头，靠在岑宴殊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狐香，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十年孤守，生死重逢，大婚相伴，不过一点小小的磨合与争执，终究抵不过刻入骨血的深情与牵挂。

　　他们还有漫长无尽的岁月，可以一一弥补错过的时光，可以把所有的温柔与陪伴，都慢慢交付给彼此。

　　马车一路往清狐殿的方向而去，穿过云雾，越过灵溪，驶向那座属于他们的宫殿。

　　远方云雾缭绕之中，清狐殿的飞檐翘角隐隐可见，灵气充沛，安宁祥和，正静静等候着它的主人，归来相守，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