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86、长欢（三）

　　夜色像一汪浓稠的墨，静静浸透了赤凤堂的每一寸角落。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细碎的叮当声混着院外灵溪的流水声，本该是助眠的温柔韵律，落在岑宴殊耳中，却只添了几分辗转难眠的焦躁。

　　他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锦缎纹路。

　　两床温热的锦被叠在身侧，那是楚焓玖夜里送来的，带着淡淡的凤香，裹着他熟悉的气息，可即便裹得再严实，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沟壑，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恰好落在楚焓玖房门的方向。

　　岑宴殊抬眼望去，那扇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不足一指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屋内暖黄的烛火光影，像一根细针，轻轻勾着他的心神。

　　他喉结动了动，心底的思念几乎要漫溢出来。

　　这几日没有楚焓玖在身边，他的睡眠浅得可怕。哪怕是合着眼，意识也始终悬在半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迷迷糊糊摸到身边的位置，触到一片冰凉，瞬间就能惊醒，而后便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此刻也是如此。

　　不知翻了多少个身，听了无数次檐角铜铃的声响，岑宴殊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牵挂。

　　他放轻手脚，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

　　走到楚焓玖的房门外，他先顿了顿，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顺着门缝缓缓飘出来，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岑宴殊的心头。

　　是楚焓玖。

　　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连带着几分焦躁的情绪，都被这呼吸声抚平了大半。

　　岑宴殊轻轻推开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立刻僵住身子，屏住呼吸，垂眸望向床榻的方向。

　　屋内的烛火燃得很旺，跳动的烛火将床榻上的身影映得愈发柔和。

　　楚焓玖正安安静静地躺着，身子却紧紧贴着冰冷的墙沿，只占了床榻极小的一块地方。

　　他身上穿着那身朱红凤常，绛红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平日里总是舒展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连带着小小的一团身子，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疏离。

　　像是怕被人打扰，又像是在独自守着一份隐秘的情绪。

　　岑宴殊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猛地抽紧。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日，楚焓玖也是这样，穿着朱红凤锦，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他，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匆匆归来的身影。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却没注意到，楚焓玖眼底藏着的、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期待。

　　这几日，他忙着公务，忙着安抚妖族众臣，忙着应付人间的使臣，竟将身边最该珍惜的人，晾在了一旁。

　　他以为楚焓玖是体贴，是懂事，却忘了，再温柔的人，也会有委屈，也会有等待落空的时刻。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眸静静地看着楚焓玖。

　　月光落在楚焓玖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轻振。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落在岑宴殊的心上，暖得近乎发烫。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煎熬，都不算什么了。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他，只要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这样站着，也觉得心安。

　　岑宴殊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脱下脚上的云纹软靴，放在床榻边的地毯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珍宝。

　　他又轻轻撩起衣摆，缓缓躺在楚焓玖的身侧，刻意放轻了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床榻微微陷下去一点，楚焓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醒。他只是往墙的方向又缩了缩，离岑宴殊远了些许，依旧保持着那副小小的一团模样。

　　岑宴殊的心又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慢慢向楚焓玖的方向挪了挪。

　　他的指尖轻轻触到楚焓玖的发梢，那熟悉的绛红色长发顺滑得像锦缎，带着淡淡的凤香与灵草的气息，是他刻入骨髓的味道。

　　岑宴殊忍不住捻起一缕，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温热的呼吸拂过发梢，熟悉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像回到了他们在清狐殿朝夕相伴的日子，回到了他们在赤凤堂相守的旧时光。

　　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是他等了千万年的味道。

　　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慢慢向楚焓玖贴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岑宴殊的胸膛，轻轻贴上了楚焓玖的后背。

　　温热的肌肤相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岑宴殊的全身。

　　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心底的空落被这熟悉的温度一点点填满，连带着几分焦躁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岑宴殊缓缓闭上眼，将下巴轻轻抵在楚焓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静静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气息，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轻轻的呼吸。

　　这种感觉，太安稳，太熟悉，太让人心安。

　　这几日没有他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煎熬。

　　清狐殿的茶凉了又热，案几上的点心放了许久，夜里的喜房空荡荡的，连风都带着孤寂的味道。他总觉得，日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得漫长而无趣。

　　可此刻，只要这样贴着他，只要这样守着他，便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岑宴殊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底的疲惫也慢慢散去。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轻轻揽住了楚焓玖的腰，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赖。

　　楚焓玖的身子又颤了颤，却依旧没有醒。只是往岑宴殊的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凤凰，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夜色渐深，烛火依旧跳动，映着床榻上相依相偎的两人。

　　岑宴殊睡得很浅，但这是他这几日来，第一次没有频繁惊醒。偶尔迷迷糊糊醒来，他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确认怀中人还在，确认那熟悉的温度还在，才会重新安心闭上眼。

　　他的鼻尖抵着楚焓玖的发顶，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心底满是柔软与愧疚。

　　玖哥，对不起。

　　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会好好陪你，会把这几日缺失的陪伴，都一点点补回来。

　　会让你永远守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独自守着空殿，再也不让你有等待落空的时刻。

　　岑宴殊在心底一遍遍地说着，像在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

　　他轻轻蹭了蹭楚焓玖的发顶，像一只撒娇的狐，而后缓缓闭上眼，静静守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楚焓玖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往岑宴殊的怀里靠了靠，小小的一团身子，彻底融进了他的怀抱里。

　　夜风轻拂，檐角铜铃轻响，灵溪流水潺潺。

　　赤凤堂的夜，温柔而静谧。

　　床榻上，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像一幅定格的画卷，藏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柔与牵挂。

　　岑宴殊睡得依旧浅，却比往日安稳了许多。

　　怀里的人温温热热，呼吸轻轻的，像一缕温柔的光，照亮了他往后的漫漫岁月。

　　他知道，这场闹别扭的小插曲，终究会在彼此的温柔与牵挂里，慢慢消散。

　　往后的日子，他们还有千万年的时光要相守，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要相伴。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们会一直这样，紧紧相依，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