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85、长欢（二）

　　大婚过后的第七日，清狐殿本该浸在融融喜气里，却莫名添了几分压抑的静。

　　灵溪绕着殿角流淌，风过凤木枝叶轻摇，本该是日日相伴的两人，竟隔了整整三日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

　　起因不过是一桩极细碎的事——岑宴殊那日处理妖族众臣的朝贺，明明不是非常重要，却总忙到深夜才回殿，楚焓玖守在灯下等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合卺酒盏，等得眉眼都染了倦意，却只等来一句“明日再议，先去歇息”。

　　彼时楚焓玖刚喂完殿外灵池的锦鲤，赤金镶边的食碟还捏在指间，绛红长发松松挽着，用一支凤羽簪固定着，垂落的碎发沾了点湖面上的水汽。

　　他看着岑宴殊匆匆离去的背影，原本温软的眉眼渐渐沉了几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食碟放在石桌上，转身便收了殿内的红烛，独留一室清冷。

　　第二日晨起，楚焓玖便没再等岑宴殊一同用膳。

　　岑宴殊循着往日的路径去寻他，却见清狐殿主位空着，连他常坐的暖玉椅都覆了层薄尘，显然是许久未坐。

　　下人端来早膳，垂首禀报：“凤后殿下在偏殿看话本，未曾出来。”

　　岑宴殊心头一涩，缓步走到偏殿门外，指尖刚触到门帘，又顿住。

　　他是妖皇，日理万机，大婚之后更是要安定妖族根基，诸多事务缠身，难免疏忽了身边人。

　　可楚焓玖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千万年的人，两百年的等待，十年的孤守，好不容易才守来的朝夕相伴，他竟没能好好护着这份温柔。

　　偏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翻页的轻响。

　　岑宴殊轻轻掀开门帘，楚焓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话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线条温润，却没带半分往日的笑意。

　　“玖哥。”岑宴殊放轻脚步，走到软榻旁，伸手想去碰他的发梢，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昨日是我不好，忙忘了陪你，别气了好不好？”

　　楚焓玖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避开他的触碰，只是淡淡开口：“陛下乃妖皇，当以妖族为重，焓玖不敢扰陛下公务。”

　　这一声“陛下”，生分得像隔了万水千山，彻底打碎了往日里“玖哥”“阿宴”的亲昵。

　　岑宴殊心头一紧，连忙坐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意，可大婚之后，众臣观望，人间帝王也时常遣使来议，我不得不处理。玖哥，我心里始终有你，这点从未变过。”

　　楚焓玖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委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我知道。可陛下忙着处理三界朝贺，忙着稳固妖族，忙着应付那些琐事，清狐殿的凤后，怕是连陛下的一盏茶都顾不上。”

　　他抽回手，将话本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缭绕的云雾：“大婚那日，三界送来多少贺礼？陛下记得吗？小白守了赤凤堂十年，大婚那日只送来一对同心烛，陛下却连陪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枭翊守着梧桐山，连大婚都没能来，陛下还记得吗？”

　　岑宴殊语塞。他记得，却因为事务繁杂，没能将这些细碎的牵挂放在心上。

　　楚焓玖向来温柔体贴，从不计较这些，可这次，他是真的寒了心。

　　“玖哥，是我疏忽了。”岑宴殊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一定多陪你，再也不这样了，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楚焓玖的身子僵了僵，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看向他：“岑宴殊，我等的不是道歉，是陪伴。两百年你等我醒来，十年我等你归位，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却还是这样。我怕，怕以后的日子，都要这样独自守着清狐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岑宴殊的心底。他这才明白，楚焓玖在意的从不是婚礼的隆重，不是身份的尊荣，而是他的在意与陪伴。

　　可还没等他再说些软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朝臣匆匆闯入，面色凝重：“陛下！不好了，南方狐族异动，边境灵脉受损，需陛下亲自前往查看！”

　　岑宴殊眉头紧锁，回头看向楚焓玖，眼底满是愧疚：“玖哥，我……”

　　“去吧。”楚焓玖别过脸，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陛下公务要紧，焓玖无需陛下挂心。”

　　岑宴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能点点头，快步跟着朝臣离去。

　　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再看楚焓玖一眼，没来得及再许下一句承诺。

　　这一去，便是三日。

　　南方狐族的异动看似微小，实则牵扯着妖族与人间的边境安宁，岑宴殊不敢怠慢，一路奔波，日夜处理事务，连片刻的闲暇都没有。

　　他日日想着楚焓玖，想着他独自在清狐殿的模样，想着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可公务缠身，根本无法脱身。

　　这三日，岑宴殊第一次体会到没有楚焓玖在身边的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往日里，他晨起时，总能闻到楚焓玖煮的灵茶香气，看到他坐在窗边等他的身影。

　　他处理公务时，楚焓玖会端来温热的点心，坐在一旁安静看书，偶尔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温柔。

　　他夜晚回殿时，楚焓玖会守在灯下，等他一同用膳，一同洗漱，一同躺在软榻上说着悄悄话。

　　可现在，清狐殿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再也没有人为他煮茶。

　　案几上的点心放了许久，渐渐失去了香气，再也没有人会小心翼翼地剥好递到他嘴边。

　　夜晚的喜房空荡荡的，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边没有楚焓玖温暖的体温，没有他轻柔的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孤寂。

　　他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总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以为楚焓玖只是去了偏殿，起身想去寻他，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跳动，映着满室的冷清。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早已习惯了楚焓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温柔，他的陪伴，他的气息。

　　没有他在身边，连呼吸都觉得空落落的，连岁月都变得漫长而无趣。

　　第四日清晨，岑宴殊终于处理完南方的事务，马不停蹄地赶回清狐殿。

　　刚踏入主殿，便看到守在殿外的侍女，她快步上前：“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凤尊殿下……殿下他……”

　　“他怎么了？”岑宴殊心头一紧，快步走到侍女面前，语气急促。

　　“凤后殿下今日一早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回赤凤堂。”侍女垂首，声音带着几分为难，“我劝了他许久，可殿下心意已决，说不要告诉您，让我别拦着。”

　　“回赤凤堂？”岑宴殊满脸震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殿下说……说不想打扰陛下处理公务，让陛下安心处理事务，他在赤凤堂住几日就回来。”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不敢抬头看岑宴殊的脸色。

　　岑宴殊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却又无处发泄。

　　他气楚焓玖不告诉他，气自己没能留住他，气自己这几日的疏忽，竟让他独自回了赤凤堂。

　　“备车！”岑宴殊快步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就去赤凤堂！”

　　侍女连忙跟上：“陛下，赤凤堂离此处有半日路程，您一路辛苦，我让下人备些点心……”

　　“不必！”岑宴殊打断他，脚步匆匆，“我即刻就去！”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坐上马车，一路朝着赤凤堂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着，他坐在车内，脑海里全是楚焓玖的模样，是他温柔的笑，是他委屈的眼，是他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他心里又急又悔，恨不得立刻飞到楚焓玖身边，好好跟他道歉，好好陪他，再也不惹他生气。

　　赤凤堂的朱红大门依旧，庭院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只是少了往日的人气，多了几分清幽。

　　岑宴殊一下马车，便快步冲进院内，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灵池旁的身影。

　　楚焓玖穿着一身赤玉常服，绛红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青瓷食碟，正一点点将鱼食撒进湖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依旧没带半分笑意。

　　听到院内的脚步声，楚焓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喂着鱼。

　　岑宴殊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玖哥。”

　　楚焓玖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撒着鱼食，指尖轻轻一扬，最后一点鱼食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转身，朝着屋内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岑宴殊。

　　“玖哥，你等等我！”岑宴殊连忙跟上，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忙公务忽略你，不该让你独自回赤凤堂，不该没告诉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别不理我，好不好？”

　　楚焓玖绕过他，继续往屋内走，语气平淡：“陛下公务繁忙，焓玖不敢打扰，赤凤堂清净，正好适合我住几日。”

　　“玖哥！”岑宴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肯松开，“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别这样对我。这几日我没看到你，心里空得慌，夜里也睡不好，真的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

　　楚焓玖的手腕微微一颤，却还是抽回了手，走进屋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拿起一本话本，低头翻看起来，对岑宴殊的话充耳不闻。

　　岑宴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疼。他知道楚焓玖是真的生气了，也知道自己这次确实做得不对。

　　他缓步走到软榻旁，坐在楚焓玖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玖哥，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这样了。你跟我回清狐殿好不好？那里有你喜欢的灵茶，有你爱吃的点心，有我们一起布置的一切，我都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身边了。”

　　楚焓玖依旧没理他，翻页的动作都没停。

　　岑宴殊也不放弃，就坐在他身边，一遍遍地说着软话，说着自己的歉意，说着这几日没有他的难熬。他说自己夜里醒来，摸不到他的体温有多心慌；说自己看着案几上的合卺酒，总想起他喂酒时温柔的模样；说自己走在清狐殿的路上，总习惯性地想回头看他是否在身后。

　　说了许久，楚焓玖终于有了反应，他合上诉本，转头看向岑宴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烦：“岑宴殊，我说了，我想在赤凤堂住几日，你不必再劝。”

　　“玖哥……”

　　“你若再留在这里，便是扰我清净。”楚焓玖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陛下请回吧。”

　　岑宴殊看着敞开的大门，看着楚焓玖疏离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楚焓玖是真的不想让他留下，可他怎么可能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玖哥，我不走。”岑宴殊走到门口，站在门外，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你消气。”

　　楚焓玖没再说话，轻轻关上了大门，“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岑宴殊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又无奈又心疼。

　　他知道不能硬闯，只能乖乖守在门外。他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看着院内的梧桐叶，看着灵池里的锦鲤，心里默默想着，只要楚焓玖肯消气，肯跟他回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赤凤堂的庭院里，染得一片暖红。

　　岑宴殊依旧坐在门口，没有离开，就那样守着，等着楚焓玖开门。

　　夜色渐深，寒风渐起，吹得岑宴殊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拢了拢身上的玄狐龙袍，依旧坐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屋内，楚焓玖坐在窗边，听着门外的动静，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岑宴殊偶尔轻轻的叹息，心里的气渐渐消了几分，却还是拉不下面子。

　　他知道岑宴殊是真的知道错了，也知道自己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想让他多哄哄自己，多陪陪自己。

　　可终究，他还是心软了。

　　夜深人静，岑宴殊依旧守在门外。他实在放心不下楚焓玖，怕他夜里冷，怕他睡不好，想进去陪他，却又不敢敲门，怕惹他更生气。

　　就在他纠结之际，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大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岑宴殊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起来，刚想开口，却看到楚焓玖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床厚厚的锦被。

　　锦被上带着淡淡的凤香，是楚焓玖常用的味道。

　　岑宴殊心里一暖，伸手接过锦被，刚想说话，楚焓玖却已经关上了大门，转身回了屋内。

　　岑宴殊抱着锦被，站在门口，心里甜滋滋的。他知道，楚焓玖这是心疼他了，怕他夜里冻着。

　　他紧紧抱着锦被，仿佛抱着楚焓玖的温柔，心里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回到自己之前的房间，抱着锦被，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锦被裹着他的身子，带着楚焓玖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颤。

　　只是，即便有了锦被，没有楚焓玖在身边，他依旧睡得不安稳。

　　夜里迷迷糊糊醒来，总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靠，想靠在楚焓玖的身边，却只触到冰凉的床被，每次醒来，心口都空落落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岑宴殊便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依旧想着要怎么哄楚焓玖。

　　他想了很多办法，想做他爱吃的灵果糕，想陪他去看梧桐山的日出，想跟他说说清狐殿的新布置，想无论他说什么，都乖乖听着。

　　就在他站在门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时，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楚焓玖抱着一床软乎乎的鹅绒被，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是把被子丢在了岑宴殊怀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回了屋内，再次关上了门。

　　岑宴殊抱着两床被子，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知道，楚焓玖这是怕他夜里还是冷，又给他送来了一床被子。

　　他抱着两床被子，快步走到楚焓玖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玖哥，我进去一起睡好不好？我不惹你生气了，我就乖乖陪着你，你说什么我都听。”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岑宴殊又敲了敲：“玖哥，开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依旧没有回应。

　　岑宴殊叹了口气，知道楚焓玖是还没消气，只能抱着被子，回到房间。他把两床被子都盖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夜里，他依旧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少了点温暖，少了点熟悉的呼吸。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暖的，因为他知道，楚焓玖是在乎他的，是心疼他的。

　　他想着，等楚焓玖消了气，一定要好好陪他，把这几日缺失的陪伴都补回来，再也不因为公务忽略他，再也不让他独自守着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