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82、归堂

　　不归山的最后一场雪消融时，楚焓玖牵着岑宴殊的手，一步步走下了山阶。

　　风里好似有了人间春暖的气息，不再是终年刺骨的寒。

　　岑宴殊身子尚弱，步子轻缓，楚焓玖便一路慢慢陪着，绛红色长发在风里轻扬，偶尔被岑宴殊伸手轻轻挽住，像挽着一段失而复得的岁月。

　　两人一路无言，却不必多说，掌心相贴的温度，便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要回到赤凤堂，回到他们的小家。

　　欲浅神祸乱三界那一役，赤凤堂虽受波及，却终究被守了下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留着当年的模样。

　　只是楚焓玖心里清楚，这十年，赤凤堂里应还剩一人。

　　落枭翊。

　　三界谁都知道，当年楚焓玖为救岑宴殊远赴不归山，一去不归，落枭翊便推了所有魔族事务，独自守在赤凤堂，一步未离。

　　他失去了挚爱楚雾杉，又目送挚友远去，生死不知，这十年孤寂，想来比不归山的雪，还要冷。

　　越靠近赤凤堂，楚焓玖脚步越缓，心口微微发涩。

　　岑宴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道：“别怕，我们回来了。”

　　楚焓玖转头看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点了点头。

　　赤凤堂的大门依旧是当年的朱红色，只是岁月拂过，添了几分沧桑。

　　院门虚掩，院内静得出奇，连风掠过梧桐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楚焓玖轻轻推开门。

　　院内陈设依旧，梧桐枝繁叶茂，只是少了人气，显得空荡清冷。

　　他一眼便望向落枭翊常年居住的房间——窗朝东方，正对着远处连绵的梧桐山。

　　楚雾杉便长眠在那里。

　　窗内，一道身影静静坐着。

　　落枭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坐在窗前，宛若一尊沉寂了十年的雕塑。

　　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条紧绷，目光遥遥望向梧桐山的方向，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思念与孤寂。

　　十年了。

　　他每日便这样坐着，从清晨到日暮，看着梧桐山的云雾升起又散去，看着草木枯了又荣。

　　一边念着魂归梧桐山的楚雾杉，一边等着远赴不归山的两位挚友。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十次，又青了十次，他坐的位置，窗沿都被磨出了浅浅的印子。

　　魔族多次派人来请他重回魔都议事，他都拒了。

　　人间帝王秦斐数次遣人送来慰问与封赏，他也未曾理会。

　　这赤凤堂，这扇窗，这座梧桐山，便是他十年的全部天地。

　　楚焓玖与岑宴殊站在院中央，看着窗内那道孤寂的身影，鼻尖同时一酸。

　　楚焓玖轻声唤：“枭翊。”

　　一声轻唤，穿过庭院，落在落枭翊耳中。

　　他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缓缓转过头。

　　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的两人身上。

　　绛红长发的楚焓玖，眉眼温润。

　　身侧的岑宴殊，虽气息尚弱，却真切地站在那里，活生生，眉眼依旧。

　　一瞬之间，落枭翊眼底沉寂十年的冰面，骤然碎裂。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侧的木椅，“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房间，冲到两人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

　　落枭翊伸开双臂，一把将两人紧紧抱住。

　　这个当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一身戾气的黑龙，此刻浑身都在颤抖，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楚焓玖的肩头，砸在岑宴殊的发顶，滚烫得灼人。

　　“你们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哽咽不成调，十年的等待、担忧、孤寂、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宣泄：“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楚焓玖眼眶泛红，抬手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我们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岑宴殊也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道：“辛苦你了，枭翊。”

　　三人紧紧相拥，在空旷的赤凤堂庭院里，任泪水与暖意交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曾想，终究还能有重逢相拥的一日。

　　许久，落枭翊才渐渐平复情绪，松开两人，抬手擦去眼角泪痕，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暖意。

　　他引着两人进屋，亲自沏了茶，看着安然无恙的两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案，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窗边的位置，依旧对着远处的梧桐山，青山隐隐，云雾缭绕，长眠着他一生挚爱。

　　楚焓玖看着那扇窗，心中已然明了，这十年，落枭翊是如何熬过来的。

　　三人静坐片刻，说了些别后经历，从欲浅神之乱，到天庭废墟取药，到冥幽舍弃神格，再到永生惩罚，一一说来。落枭翊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底满是唏嘘。

　　待一切说罢，屋内陷入片刻安静。

　　落枭翊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摩挲杯沿，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梧桐山，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你们回来了，我也要离开了。”

　　楚焓玖一怔：“离开？你要去哪里？”

　　岑宴殊也皱眉：“魔族如今虽安定，仍需你这样的人坐镇，你若离开——”

　　“我不是要回魔族，也不是要去人间。”落枭翊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我只是……放不下雾杉。”

　　他望向远处青山，眼底温柔漫溢：“他葬在梧桐山，十年了，我一个人守在这里，日日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楚焓玖心头一涩，已然明白。

　　“我想在梧桐山长眠。”落枭翊轻声道，“以黑龙真身，盘卧山间，与他相守，再也不分开。”

　　不是死亡，不是消逝，是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守在挚爱身旁。

　　楚焓玖与岑宴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心疼。他们都尝过生死别离、相思入骨的苦，自然懂得落枭翊的执念。

　　这不是逃避，不是放弃，是他选择的，最心安的归宿。

　　楚焓玖轻声道：“我们懂你。”

　　岑宴殊也点头：“你若心意已决，我们不拦你。只是此后，三界再大，你我再相见，便难了。”

　　落枭翊笑了笑，那是十年里，他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能在消散之前，见你们一面，便已无憾。梧桐山有我守着，有雾杉陪着，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三人一同来到梧桐山脚下。

　　青山巍峨，梧桐成林，草木葱茏，楚雾杉的墓碑静静立在林间，朴素干净。

　　落枭翊俯身，轻轻抚摸墓碑上的名字，眼底满是温柔，低声道：“雾杉，我来陪你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往后退了数步。

　　周身黑气骤然翻涌，狂风大作，林间枝叶狂舞。龙吟之声震彻山谷，低沉威严，带着千年黑龙的威压，却不伤人分毫。

　　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自云层之下缓缓显现真身。

　　鳞甲如墨玉，泛着冷冽寒光，龙角峥嵘，龙须轻扬，身躯庞大如山，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千年修为的光泽。

　　黑龙身躯蜿蜒，将整片梧桐林轻轻护在中央，头颅微微低垂，贴着地面，龙目半阖，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无尽的温柔与安宁。

　　鳞甲渐渐与山石相融，与草木同色，龙躯与山峦轮廓渐渐重合，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龙。

　　风过林间，枝叶轻响，像是他温柔的呼吸。

　　从此，梧桐山便是落枭翊，落枭翊便是梧桐山。

　　生生世世，长眠于此，守着挚爱，再不分离。

　　楚焓玖与岑宴殊站在山下，遥遥望着那座与黑龙融为一体的青山，久久不语，眼底满是敬意与不舍。

　　良久，两人才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一别，便是永恒。

　　回到赤凤堂时，庭院里已经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白。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妖，自小便跟在两人身边，与他们亲厚，如同半子。

　　这十年，小白也时常在赤凤堂帮忙打理，陪着落枭翊，守着这个空荡的家。

　　此刻，小白不再是小小的兽形，而是化作了眉目清秀的少年，一身白衣，眼眶通红，含着泪光，看着两人归来。

　　他快步上前，对着楚焓玖与岑宴殊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哽咽：“太子，太子妃，你们终于回来了。”

　　楚焓玖心头一软，伸手扶起他：“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白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却笑得格外开心：“不辛苦，只要你们回来就好。”

　　岑宴殊看着他，轻声道：“这些年，赤凤堂多亏了你。”

　　小白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两人，认真道：“太子现在已经是妖族之帝了，人间帝王秦斐陛下，在这十年间，早已为您修建好了新的宫殿。地处幽僻，远离人间尘嚣，灵气充沛，对妖族修行极为有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宫殿名字，人间与妖族共同议定，名为——清狐殿。”

　　清狐殿。

　　岑宴殊转头看向楚焓玖，眼底带着询问与温柔：“玖哥，随我去清狐殿，可好？”

　　楚焓玖心中一动，自然愿意与他相守，可目光扫过空旷的赤凤堂，又有些犹豫：“只是这赤凤堂……无人照看，终究是我们的家。”

　　小白一听，立刻上前一步，眼眶依旧泛红，却语气坚定：“凤尊，你跟妖皇陛下放心去清狐殿吧！赤凤堂交给我，我来守着！”

　　他看着楚焓玖，像是孩子望着父母，语气带着不舍，却又无比懂事：“你们为了彼此，已经苦了很多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安稳，该去好好过日子，不必牵挂这里。我会日日打扫，年年守候，赤凤堂永远是你们的家，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随时回来。”

　　小白泪水滑落，却笑得格外明亮：“你们放心去吧，我能守好这里。”

　　楚焓玖看着小白，心中酸涩又温暖。

　　这孩子，自小跟着他们，早已不是仆从，而是亲人。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头，如同抚摸当年那只小小的白狐，声音温柔：“好孩子，委屈你了。”

　　小白摇摇头，哽咽道：“不委屈，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岑宴殊也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此后，赤凤堂便托付于你。若有任何难事，便来清狐殿寻我们，无论多远，我们都会赶来。”

　　小白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我记住了！”

　　三人在赤凤堂门前道别。

　　小白站在朱红色大门前，挥着手，目送楚焓玖与岑宴殊离去。

　　绛红色长发与月白身影并肩而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转身回到庭院，轻轻关上了大门。

　　从此，他守着赤凤堂，守着梧桐山，守着一段旧时光。

　　而楚焓玖与岑宴殊，一路往幽僻灵气之地而去。

　　远方云雾深处，一座气势恢宏却清雅脱俗的宫殿静静矗立，飞檐翘角，灵气缭绕，朱楼画栋间隐有狐尾纹样，正是人间与妖族合力修建的清狐殿。

　　殿门敞开，似已等候主人十年之久。

　　岑宴殊牵着楚焓玖的手，一步步踏上殿阶，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宁。

　　十年孤守，生死重逢，别过挚友，安守新家。

　　往后岁月，没有战乱，没有别离，没有天罚，没有孤寂。

　　清狐殿内，朝夕相伴，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凤凰长鸣，狐尾轻扬，一段跨越生死的深情，终于在人间与妖族交界的净土之上，落得圆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