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长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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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一场无声的渡行，渡尽生死劫波，渡尽孤寒长夜，终会把离散的人，送回彼此身旁。
清秋时节，清狐殿的云雾淡了些，日光能透过层层枝叶，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殿外的凤木与梧桐缠在一起，叶子染了浅淡的秋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在阶前，或是落在缓缓流淌的灵溪里，顺着水波漂向远方。
楚焓玖寻了廊下最避风的位置，摆上一张老旧的木桌，边角磨得温润。他蹲在炉前，小心翼翼拢起一簇凤火，淡赤色的火苗温顺地舔着炉底，不躁不烈，刚好温着底下的陶壶。
他动作很慢，细细擦拭着白瓷茶盏，指尖拂过杯壁的时候，眉眼都垂着，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陶壶里的山泉水是清晨从灵溪取的，清冽甘甜，渐渐泛起细小的水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带着狐族特有的清浅草木气，楚焓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岑宴殊。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件带着暖意的玄色狐裘披风，便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将秋日的凉风彻底隔在外面。岑宴殊在他身旁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坐了这么久，脸都凉了，怎的不知道自己添衣？”
“方才晒太阳暖得很，一时忘了。”楚焓玖抬头冲他笑，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当年战欲浅神时的凌厉，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柔和，他拿起桌上的茶荷，慢慢往茶滤里添茶叶，“是秦斐陛下来清狐殿，特意带来的人间雨前茶，说是新采的，鲜得很。”
岑宴殊没起身，就陪他蹲在炉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烫壶、温杯、置茶，动作娴熟又轻柔。当年那个在三界里意气风发、执掌赤凤堂的楚焓玖，如今煮一壶清茶，过平淡日子，任谁看了，都难想象他曾熬过十年风雪孤守。
水沸得刚好，楚焓玖提壶注水，沸水冲入茶盏，茶香瞬间漫了开来，清清淡淡的，混着殿外草木的香气，让人心里都跟着安稳。他斟了满满两杯茶，先推一杯到岑宴殊面前，杯壁温热，刚好握在手心。
岑宴殊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杯口袅袅的白汽，忽然轻声开口：“想起不归山的日子了。”
楚焓玖握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被温柔覆盖：“嗯，那时候雪下得极大，满山都是白的，连灵溪都冻住了，我就在山洞里摆个小炉子，也这样煮茶，煮好了就放在一边，一遍一遍温着，总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能喝一口热的。”
那十年，他守着岑宴殊冰冷的躯壳，日日如此，煮好的茶温了一遍又一遍，从日暮等到天明，从寒冬等到春来，满山霜雪，满院孤寂，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份渺茫的执念，熬了整整三千多个日夜。
岑宴殊看着他眼底的细碎情绪，心头一紧，伸手牢牢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用力搓了搓，想把暖意全都渡给他。他这辈子，两度为眼前人舍尽一切，一次坠轮回，一次魂飞散，最痛的从不是自己承受的苦难，而是让楚焓玖独自熬了那十年孤寂。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太久。”岑宴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掩的心疼，指尖轻轻抚过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当年踏遍三界寻药、日日劈柴煮茶磨出来的，每一道茧子，都是为他受的苦。
楚焓玖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眉眼弯弯，笑意温和：“不苦，只要能等到你，多久都不苦。”
他抽回手，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茶汤清润，回甘绵长，远胜三界所有灵茶。岑宴殊也终于饮下杯中茶，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抚平了所有征战与分离留下的疲惫。
风又吹过，几片黄叶落在桌上，楚焓玖伸手拾起，夹在身侧的旧书卷里，那是他当年在不归山，用来记录日子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对岑宴殊的思念。岑宴殊看着他的动作，起身坐在他对面，随手帮他拂去桌上的落叶，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不说话也觉得安稳。
两人就坐在廊下，一杯茶喝了许久，偶尔说几句闲话，说说人间百姓今年的收成，说说妖族小辈们的趣事，说说赤凤堂的小白又偷了点心，说说梧桐山落枭翊长眠之处，草木繁盛。
没有三界纷争，没有生死离别，没有天庭混沌，没有不归山霜雪，只有眼前人，一杯暖茶，满院秋光，和再也不会分开的安稳。
过往的魂飞魄散、十年孤守、三界浩劫，都成了泛黄的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辗转反侧的念，终究都化作了此刻的平淡相守。原来历经千难万险之后，最幸福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相伴，而是这样柴米油盐般的细碎温柔，是一回头，心上人就在身侧，再也不会离去。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陶壶里的水依旧温着，茶香绕着廊下久久不散，桌案上的黄叶安静躺在旧书里，见证着他们千万载辗转，终得圆满。
清狐殿的雪，终会尽；不归山的寒，终会散；过往的痛，终会愈。
凤影长伴狐踪，深情不负岁月。
从此，山高水远，岁月悠长，无灾无难，相伴不离。
他们的故事，止于岁月，藏于时光，留于三界，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一场关于深情与救赎的传奇。
不必赘述后续，不必描摹细节，幸福早已融入每一寸时光，救赎早已刻进每一缕魂魄，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圆满，皆是温柔，皆是永恒。
这世间所有的孤守与奔赴，所有的深情与执念，终会有归处，终会得圆满。
只要心有所念，情有所系，纵使历经千难万险，纵使熬过漫漫长夜，终会等到雪尽风轻，等到故人归来，等到一场属于自己的，永恒的救赎与相守。
纵岁月翻涌、生死往复，唯深情与救赎，永不落幕。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长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