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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候归 ...

  •   不归山的雪,落了整整十年,却从未染过半分绛红。

      山巅终年铅云低垂,雪片大如掌,簌簌砸在神殿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漫无边际的素白。

      楚焓玖依旧坐在偏殿门外那块被坐得光滑温润的玉阶上,绛红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肩头,发尾沾着细碎的雪粒,却未染半丝霜白。

      他依旧裹着岑宴殊那件月白狐纹外袍,衣料摩挲得柔软发亮,却掩不住衣料下那抹炽热的绛红。

      十年间,他从未让发丝沾染半分尘埃,每日清晨都会用本命凤火轻轻烘干雪粒,再用指尖理顺每一缕发缕。

      那是凤族的矜贵,也是对心上人的珍视——他要以最好的模样,迎接那个等了十年的人。

      此刻,他正仰头看向那扇紧闭了十年的朱红殿门,呼吸放得极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十年孤守,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他数着雪落,念着旧事,从满心焦灼熬到近乎麻木,唯有眼底那点藏着期盼的光,从未熄灭。凤族本命元火在丹田缓缓流转,长寿的生机让他不见半分衰颓,只让那份思念熬得愈发蚀骨。

      身旁的灵禽低低盘旋,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十年沉寂。楚焓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扇厚重的朱红殿门,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吱呀——”

      声响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楚焓玖心底的隐忍。他猛地起身,双腿因常年久坐发麻,踉跄着扶住玉阶才稳住身形。绛红色的发丝随动作轻晃,雪粒从发间簌簌落下,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忐忑。

      他快步朝着殿门走去,却在三步之外的地方,生生停住了脚步。

      十年等待,终于等到殿门开启,可真到这一刻,他却慌了。怕殿门后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怕冥幽带来的是失败的消息,怕他的阿宴,终究没能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满眼焦灼地看向缓步走出的冥幽,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冥幽一身素白神袍,衣袂翩跹,神色依旧淡漠,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闭关十年的疲惫。她目光落在楚焓玖身上,看着他满头鲜亮的绛红长发,看着他眼底深埋的期盼与慌乱,素来无波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醒了。”冥幽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楚焓玖心上。

      短短三字,如惊雷炸响。楚焓玖浑身一震,眼底瞬间亮起耀眼的光,欣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鼻尖发酸。

      可紧接着,冥幽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猛地悬起:“只是……也只是醒了而已。”

      “魂体未稳,过往记忆残缺,能否记得从前,尚未可知;灵力尽散,经脉受损,能否恢复,亦是未知。”

      楚焓玖的心狠狠一揪,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冥幽,声音沙哑带着紧张:“神明大人,他……可能不记得我了?”

      若是岑宴殊醒来,忘了几百年的牵绊,忘了十年的等待,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那这十年孤守,这一路赴汤蹈火,所有的煎熬,该如何安放?

      可转念一想,只要他活着,只要平安,忘了又有何妨?

      冥幽看着他眼底的紧张,抛出一个更残酷的问题,目光锐利地直抵心底:“若他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修为尽毁,彻底沦为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连自保都做不到。你耗尽心神等他十年,复活他,还有什么意义?”

      风卷着碎雪掠过身侧,神殿里一片寂静。

      楚焓玖却没有半分犹豫,目光坚定地看向冥幽,声音轻柔却笃定:“没有什么意义。我从未想过要他记得我,也从未想过要他恢复往日风光。”

      “我只想让他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在这世上安安心心地走一遭。”

      “不用再为我舍命,不用再卷入纷争,不用再承受魂飞魄散之苦。哪怕他忘了所有,哪怕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他能睁眼看见日光,感受冷暖,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我等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狐族皇子,只是岑宴殊。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是他十年孤守最真切的心意。

      他所求从不是重逢后的风光,只是那个活生生的人,能好好活在这世间。

      冥幽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淡漠的眉眼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声音软了几分:“你知道吗?当年,他带着你的妖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我面前时,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楚焓玖浑身一震,呆立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当年欲浅神祸乱三界,他灰飞烟灭,妖丹濒临碎裂。

      原来那时,岑宴殊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想让他的玖哥好好活着。

      两百年前,他为他沉睡轮回;十年前,他为他魂飞魄散;十年间,他为他孤守等候。

      原来这份深情,从来都是双向的奔赴,只是他们都太擅长把苦楚藏在心底。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楚焓玖看着冥幽,哽咽着说不出话,满心都是酸涩与温情。

      冥幽侧身让开殿门,声音清淡:“进去吧,他在里面。”

      楚焓玖点点头,擦去眼角泪水,深吸一口气,脚步轻柔地朝着殿内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人。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雪截然不同。

      床榻上,一道消瘦的身影静静坐着,霜白的长发柔顺披散,眉眼清隽温润,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岑宴殊。

      他刚醒不久,脸色苍白,眼神略显茫然,却直直看向门口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楚焓玖在门口停下,四目相对,一瞬定格。

      绛红色的发丝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他看着床榻上的岑宴殊,十年的思念、孤寂、苦楚瞬间涌上心头,多想立刻冲上前抱住他,摸摸他的脸颊,问问他疼不疼。

      可他不敢。

      怕自己的唐突,会让刚醒来的岑宴殊感到陌生,怕他眼底露出疏离,让十年期盼落空。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局促地攥着双手,目光温柔又忐忑,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岑宴殊看着门口的绛红长发男子,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忐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他看着楚焓玖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酝酿许久,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熟悉:“玖哥。”

      这一声唤,如惊雷般炸在楚焓玖耳畔,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顾不上所有,快步冲上前,双臂紧紧将岑宴殊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绛红色的发丝蹭过岑宴殊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凤香,暖得人心头发颤。

      “阿宴……”他埋在岑宴殊肩头,声音哽咽,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宣泄而出。

      岑宴殊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环住楚焓玖的脊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玖哥,我回来了。”

      楚焓玖抱得更紧,摇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这样抱着他,再也不松开。

      许久,他才松开怀抱,却依旧握着岑宴殊的手,舍不得松开。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轻声问:“身子可舒服?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岑宴殊摇摇头,伸手轻轻拂过楚焓玖的绛红长发,眼底满是心疼:“玖哥,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你用什么方法复活了我?”

      他能感受到体内灵力尽散,却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神力,绝非寻常复活之法。他知道,楚焓玖定是为了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楚焓玖刚要开口,冥幽便缓步走进内室,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开口,道出了所有真相:“九转还魂芝,是护住我神格不碎的媒介。真正复活他的,是我舍弃的神格。”

      “我以神格为祭,逆转阴阳,为他重塑魂体,将神格之力融入他的血脉。如今,他是半妖半神,跳出生死轮回,永生不死。”

      楚焓玖与岑宴殊皆是一震,满脸震惊地看向冥幽。

      “这是惩罚。”冥幽淡淡道,“你们逆天改命,扰乱阴阳。岑宴殊得永生,却要眼睁睁看着楚焓玖青丝渐老,寿终正寝,独自留在世间,承受孤寂。而楚焓玖,寿命绵长,却要看着爱人永生,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殿内瞬间寂静。

      楚焓玖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岑宴殊,眼底满是心疼。

      他从不怕老死,只怕自己走后,留岑宴殊一人在这世间孤寂。

      岑宴殊却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温柔一笑:“无妨。玖哥,能陪你走完一生,看遍人间烟火,便足够了。哪怕日后你离我而去,我守着我们的回忆,也不算孤寂。”

      楚焓玖心头一暖,泪水再次滑落,回握住他的手:“阿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岑宴殊轻轻应着,眼底满是温柔。

      冥幽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没有责备,只有淡然:“在此歇息几日,调理好身子,便可下山。此间因果,就此作罢。”

      说罢,她转身走出内室,殿门轻轻合上,将风雪与过往隔绝在外。

      殿内暖意融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楚焓玖鲜亮的绛红长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楚焓玖再次轻轻抱住岑宴殊,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宴,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陪在你身边。”

      “好。”岑宴殊轻应着,回抱住他,眼底满是笑意。

      十年孤守,终得归人。

      绛红长发映着眉眼温柔,永生孤寂因彼此相伴而变得温暖。往后岁月,人间烟火,山河远阔,皆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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