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霜守 ...
-
不归山的雪,从未停过。
铅云终年低垂,将整座山脉笼在一片死寂的素白里,雪片簌簌落下,轻得像鹅毛,寒得却像冰刃,刮过肌肤时不带风声,只一寸寸侵吞暖意,连空气都冻得发稠。
偏殿的朱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冥幽布下的神锁泛着淡淡的幽光,十年间没有半分震颤,没有一丝灵力外泄,仿佛门后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独留他楚焓玖,在这山巅神殿外,守着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候。
他是凤族,上古灵妖,寿与天齐,区区十年,于他漫长的妖族寿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连岁月的边角都碰不到。
可这十年,却比他过往千万载的时光,还要漫长千万倍,长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孤寂,熬得魂魄都散了。
凤族的本命元火虽因先前取药耗损严重,却依旧在丹田深处稳稳燃着,一身皮肉筋骨,经凤血自愈,早已看不出当年天庭废墟里留下的伤痕,只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累,从心底绞着的疼,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他依旧日日守在偏殿门外,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蜷缩着,而是寻了块光滑的玉阶,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依旧挺直,那是凤族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哪怕身处绝境,满心疮痍,也不曾塌了身姿。
只是这份挺直里,没了往日振开赤色凤翼、翱翔九天的意气风发,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木然,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就是一整天。
楚焓玖从不刻意束发,任由风雪拂过,偶尔有碎雪粘在发间,他也懒得拂去,左右这不归山,再无旁人与他说话,模样好不好看,整洁不整洁,早已没有意义。
身上依旧裹着岑宴殊那件月白狐纹外袍,十年时光,衣料竟未损半分——他太爱惜了,每日睡前都会小心翼翼抚平褶皱,雪水打湿了就用微弱的本命凤火慢慢烘干,从不让它受半分磨损。衣上的松烟淡香早已淡得几乎闻不见,他便日日将脸埋进衣料里,拼命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岑宴殊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在这孤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凤族本是至阳之族,周身自带暖意,凤凰真火更是能驱散万般寒气,可这十年,楚焓玖从来不敢燃起真火,哪怕冻得指尖发麻,也只运一丝微末凤力护住心脉,从不敢多耗半分。
他怕真火的气息惊扰了殿内重塑魂体的岑宴殊,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坏了冥幽的施法,毁了这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
他宁愿自己终年浸在冰雪寒里,冻得浑身发僵,也不愿有半分差池,耽误了岑宴殊归来。
这十年,他没有一日离开过殿门百步之外。
神殿后的灵泉潺潺流淌,他从不去沐浴梳洗,只是偶尔用积雪融水,擦一擦脸颊与双手,保持着最基本的洁净,其余时间,都安安静静坐在玉阶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殿门,一坐就是从朝至暮,从暮至晨。
白日里,雪光刺眼,他就微微眯着眼,依旧不肯移开视线,生怕眨眼的间隙,殿门就开了,他就错过了岑宴殊出来的第一眼。
夜里,不归山漆黑如墨,连星月都被云层遮挡,他就靠着本命凤火的一丝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黑暗里,唯有他眼底的执念,亮得惊人,也碎得可怜。
以真身化成的灵禽是他唯一的伴,每日衔来灵果与清水,落在他身侧,安安静静陪着他。
灵禽不懂他的苦,只会用柔软的羽翼蹭他的手背,发出细碎的鸣叫声。
楚焓玖会缓缓转过头,看着灵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声音轻得像飘雪:“你说,他还要多久才能醒?我已经等了十年了,还要等多少个十年,才能等到他?”
灵禽歪着头,轻声鸣叫,答不出他的问题。
他便又转回头,看向那扇门,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这十年,他从最初的日日倾诉,变成了后来的沉默无言,可心底的思念,却从未减半分,反而像陈酒,越酿越浓,浓到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那些曾经的回忆,是他熬过长夜的光,也是扎在他心口的针。
每回忆一次,心口就疼一次,疼到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凤血渗出,又瞬间被寒冰冻住。
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积攒了十年,早已成了心魔,成了执念,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害怕回忆,害怕想起岑宴殊的温柔,想起他们过往的甜蜜,因为越是想起,就越清楚当下的孤单,越明白此刻的凄凉。
他开始出现幻听,总能听见岑宴殊在喊他“玖哥”,声音温柔缱绻,就在耳边,清晰得仿佛下一秒,那人就会从门后走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替他拂去发间的积雪。
他总会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死死盯着殿门,连呼吸都屏住,满心都是期待,等着那扇门缓缓打开,等着他的宴殊走出来。
可一天,两天,三天……
殿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那声温柔的呼唤,不过是他执念太深,生出的幻觉。
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从炽热变得死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这样的幻觉,一日会出现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从满心期待,跌落到彻底失望,反复折磨着他,没有尽头。
他试过捂住耳朵,试过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想,可没用。
岑宴殊的身影,早已刻进他的魂魄里,融入他的骨血里,无论他怎么逃,都逃不开。
闭眼是他,睁眼是他,梦里是他,醒着也是他。
这世间万物,风雪、神殿、灵泉、草木,无一不让他想起岑宴殊。
凤族寿命漫长,他见过三界生灭,看过沧海桑田,早已习惯了离合悲欢,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岁月磨得坚硬,可爱上岑宴殊,他才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到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到宁愿折损万年寿命,也要换那人立刻归来。
他不怕孤单千万载,只怕这千万载里,没有岑宴殊。
他不怕寿命漫长,只怕这漫长岁月,都要用来等待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这十年,他从未有过一刻心安。
夜里,他常常睡不着,就坐在玉阶上,抱着岑宴殊的外袍,望着漫天风雪,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怕睡着,怕梦里的岑宴殊太真实,醒来后,面对这空无一人的神殿,会更加崩溃。
他怕睡着后,错过殿门开启的瞬间,怕岑宴殊醒来,看不到他,会以为他走了,会像他一样,陷入无尽的恐慌与等待。
他不敢睡,不敢离开,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开始学着做岑宴殊喜欢做的事,以此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他学着雕刻,用山间的玉石,一点点雕出白狐的模样,雕得小心翼翼,雕得无比认真,十年间,雕了满满一堆,每一只都栩栩如生,都是岑宴殊的模样。
他把这些玉雕,整整齐齐摆在殿门前的石台上,雪落下来,盖住了玉雕,他就轻轻拂去,日日擦拭,仿佛这些玉雕,就是岑宴殊,陪着他一起等待。
他学着酿桂花酒,用不知灵禽从哪里寻来的干桂花,酿了一坛又一坛,封存在神殿角落,想着等岑宴殊醒来,就能喝到他亲手酿的酒。可酒酿了一坛又一坛,封条换了一张又一张,那个该喝酒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看着那些玉雕,闻着那些酒香,眼泪就会无声地流。
原来,没有岑宴殊在身边,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再美好的事物,都成了摆设,都成了勾起他思念的利器。
第十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远处的山峦都看不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那扇紧闭的殿门。
楚焓玖坐在玉阶上,怀里紧紧抱着岑宴殊的外袍,白发与白雪相融,凤眸平静无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疼。
他抬手,轻轻抚上殿门冰冷的木纹,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一遍遍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岑宴殊的脸颊。
“阿宴,十年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嘶吼,只有藏在字里行间的、蚀骨的思念与孤单。
“我等了你十年,没有离开过半步,没有惊扰过你一刻,我按照冥幽的吩咐,安安静静等着,不敢有半分差错。”
“我是凤族,我有很长很长的寿命,我可以等你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哪怕等上千万载,我都愿意。”
“可我怕,怕我等得到千万载岁月,却等不到你醒来;怕我寿与天齐,却终究留不住你;怕我守了一生,最后只是一场空梦。”
“我不怕孤单,不怕寒冷,不怕这漫长岁月的煎熬,我只怕,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却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笑着喊我一声玖哥。”
“你知道吗?没有你的不归山,不是家;没有你的千万载寿命,只是无尽的煎熬。”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想的快要疯了。”
风卷着雪,掠过殿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息,却没有任何回应。
楚焓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贴在殿门上,感受着那丝冰冷,心底的思念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长生的凤族,拥有无尽的岁月,可这无尽的岁月,于此刻的他而言,是最残忍的刑罚。
不用承受身死之痛,却要承受相思之苦;不用面对濒死之危,却要困在执念与孤寂里,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思念熬碎了心神,十年孤守,没有尽头,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皑皑白雪里,守着一扇空门,念着一个归人,在漫长的长生里,承受着这世间最痛的孤单,最彻骨的思念。
不归山的雪,还在落。
偏殿的门,依旧紧闭。
楚焓玖就那样静静靠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永恒的石像,守着他的执念,等着他的归人,在无尽的岁月里,将这份思念,熬成永恒的痛,无休无止,无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