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79、雪候

　　握着冥幽赠予的护身玉佩，楚焓玖振开赤色凤翼，冲破不归山漫天风雪，径直朝着九重天庭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刺骨的寒意刮过面颊，可他心中只有执念，半点不觉苦楚，岑宴殊冰冷的容颜始终在脑海中浮现，催着他一往无前，不敢有半分耽搁。

　　曾经的九重天庭，天宫巍峨，仙雾缭绕，玉阶连云，仙乐袅袅，遍地灵草仙葩，是三界最圣洁庄严之地。

　　可如今不过数月，天宫崩塌，仙宇倾覆，那片曾经的仙境，早已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人间炼狱。

　　越靠近天庭陨落之地，空气愈发压抑，混沌之气如同浓稠的墨汁，弥漫在天地间，灰蒙一片，遮天蔽日，连日光都无法穿透，周遭死寂无声，连飞鸟走兽都绝迹，只剩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焓玖刚踏入这片废墟地界，便感受到一股极强的腐蚀之力，顺着衣衫缝隙钻入体内，啃噬着他的仙骨与灵力，周身经脉传来阵阵钝痛，连运转凤凰真火都变得艰难。

　　他立刻将冥幽所赐的白色玉佩攥在掌心，温润的神力缓缓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堪堪抵挡住混沌之气的侵蚀，可这玉佩之力有限，他清楚，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生机便越渺茫。

　　脚下是碎裂的玉砖、倾倒的玉柱、坍塌的仙殿，残垣断壁连绵不绝，满地都是仙骨碎片与陨落仙神的残念，那些残念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怨恨，化作虚影在混沌中飘荡，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残念皆是昔日天庭的神祇仙官，死于天罚与欲浅神的神力冲撞，魂飞魄散前留下的执念，一旦被缠上，便会被拖入无尽的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楚焓玖不敢大意，凝神戒备，运转仅剩的凤凰真火，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

　　可残念虚影察觉到活人的气息，瞬间如同疯魔一般，密密麻麻地朝着他涌来，凄厉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无数双惨白的手朝着他抓来，想要将他拖入混沌，化作他们的同类。

　　“滚开！”楚焓玖厉声低喝，赤色真火喷涌而出，凤凰真火至阳至刚，本是克制阴邪残念的利器，可这些残念沾染了天罚余威与混沌之气，早已变得刀枪不入，真火灼烧之下，不过消散片刻，便又重新凝聚，愈发凶戾。

　　无数残念缠上他的凤翼，撕扯着他的衣衫，啃噬着他的灵力，幻境瞬间将他笼罩。

　　他眼前浮现出岑宴殊的身影，不是往日温柔含笑的模样，而是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对着他哭诉，说他为何来得这般晚，说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楚焓玖心头一紧，险些陷入幻境，好在掌心玉佩传来一阵清凉神力，瞬间将幻境击碎，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被残念团团围住，凤翼被撕扯出数道伤口，鲜血淋漓，灵力飞速流失。

　　他知道不能硬拼，只能咬牙催动本命真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硬生生冲破残念的包围，朝着废墟深处疾驰而去。

　　残念在身后紧追不舍，凄厉的嘶吼声不绝于耳，他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不知撞碎了多少断壁残垣，衣衫被划破，身上添了无数伤口，直到冲入一片相对稀薄的混沌雾气中，残念才不敢再追，渐渐散去。

　　可刚摆脱残念，更凶险的危机接踵而至。

　　天庭陨落时，空间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无数空间裂缝遍布废墟，这些裂缝漆黑幽深，边缘闪烁着锋利的寒光，一旦被卷入，便会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魂飞魄散。

　　楚焓玖刚停下喘息，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一道数丈宽的空间裂缝骤然裂开，强大的吸力瞬间将他拉扯过去，周遭的碎石断柱被吸入裂缝中，瞬间化为齑粉。

　　楚焓玖脸色大变，奋力振翼想要挣脱，可空间吸力太过强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裂缝飞去，凤翼被裂缝边缘的寒光割得血肉模糊，剧痛传来，灵力几乎要被抽空。

　　他死死攥紧玉佩，将仅剩的真火全部灌注其中，玉佩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挡住了部分吸力，他趁机抓住身旁一根倾倒的玉柱，指尖深深嵌入玉石之中，鲜血顺着玉柱流淌，与混沌之气交织在一起。

　　他咬着牙，一点点往外挪动，每动一下，经脉都如同断裂一般疼痛，空间裂缝的吸力越来越强，玉柱渐渐出现裂痕，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楚焓玖心中一横，猛地抽出一只手，凝聚起最后的凤凰真火，朝着裂缝旁的碎石堆击去，借助反作用力，拼命挣脱吸力，朝着一旁翻滚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而那根玉柱，瞬间被吸入空间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焓玖心有余悸，不敢多做停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朝着深处前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灵力流失越来越快，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可他一想到岑宴殊，便又咬牙坚持，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混沌之气渐渐稀薄，前方出现一片残存的仙园，昔日这里是天庭种植灵草仙葩的圣地，如今虽也破败不堪，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仙灵之气。楚焓玖心中一喜，九转还魂芝，便应该生长在此地。

　　可刚踏入仙园，一股强大的威压便扑面而来，园中有一头守护神兽，乃是昔日天庭的镇园仙兽，死于战乱之后，肉身被混沌之气侵染，化作凶戾的尸兽，守护着园中的最后一株灵草。

　　那尸兽身形庞大，形似麒麟，浑身布满漆黑的鳞片，双眼通红，散发着凶戾的气息，看到楚焓玖，立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朝着他猛扑过来，巨爪挥舞，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楚焓玖此刻早已灵力耗尽，浑身是伤，根本无力与之抗衡，只能凭借着灵活的身形，不断躲闪。

　　尸兽的巨爪拍在地上，瞬间砸出深坑，碎石飞溅，楚焓玖躲闪不及，被巨爪扫中，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胸口剧痛难忍，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意识渐渐模糊。

　　尸兽一步步逼近，凶戾的气息笼罩着他，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楚焓玖趴在地上，看着尸兽的巨爪落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拿到还魂芝，还没救回宴殊，他不能死！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的玉佩狠狠攥紧，将自身仅剩的本命灵力全部注入玉佩之中，玉佩爆发出极致的白光，冥幽的神力瞬间爆发，化作一道光刃，直直劈向尸兽。

　　尸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被光刃击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解决掉尸兽，楚焓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可他还是挣扎着，朝着仙园中央爬去。

　　那里，在一片残破的花坛中，生长着一株通体莹白、泛着七彩霞光的灵芝，叶片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仙灵之气，正是九转还魂芝。

　　他爬到花坛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还魂芝摘下，捧在掌心。

　　灵芝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一拿到手，便有丝丝灵气渗入体内，缓解着他的伤痛。

　　楚焓玖看着掌心的还魂芝，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所有的痛苦、凶险，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他将还魂芝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好，靠着最后一丝意念，振开残破的凤翼，朝着不归山的方向飞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他灵力耗尽，浑身是伤，全靠执念与玉佩的微薄神力支撑，途中数次昏迷，又硬生生疼醒，凤翼早已血肉模糊，每扇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鲜血顺着凤翼滴落，洒在虚空之中。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饿了便啃食随身携带的干饼，渴了便饮路边的积雪，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好几次都险些从空中坠落，可他始终紧紧护着怀中的还魂芝，不肯有半分损伤。

　　终于，在濒临崩溃之际，他看到了不归山的皑皑白雪，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山巅的神殿。

　　楚焓玖心中最后一根弦松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从空中坠落下来，重重摔在神殿门口，怀中紧紧抱着还魂芝，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楚焓玖才缓缓睁开眼，依旧是在不归山的神殿之中，周身伤口已然愈合，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灵力亏损到了极致，连抬手都觉得艰难。

　　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伸手摸向怀中，确认九转还魂芝还在，才松了一口气。

　　冥幽端坐在一旁的玉椅上，依旧是一身素白神袍，神色端庄淡漠，见他醒来，缓缓开口：“你能活着回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楚焓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声音沙哑虚弱：“神明大人，还魂芝……我拿到了，求您救阿宴。”

　　冥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还魂芝上，淡淡道：“九转还魂芝虽能聚魂重生，可他魂魄消散太久，重塑肉身、拉回魂魄需要漫长时日。我需闭关十年，以冥界神力与还魂芝灵力，为他重塑魂体，这十年，这间偏殿不得开启，不得有人打扰，你需在殿外独自等候，整整十年，不得踏入半步。”

　　十年。

　　整整十年的孤寂等待，对于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满心都是爱人的楚焓玖而言，却是漫长的煎熬。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怨言，只是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坚定。

　　冥幽看着他，微微挑眉：“你可想清楚，十年孤寂，无人相伴，无人说话，只能守着这座雪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是中途放弃，他便永远无法复活。”

　　“我想清楚了，我愿意等。”楚焓玖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两百年前，他为了救我，默默等了两百年，承受了两百年的苦楚与孤寂，如今不过区区十年，又算得了什么。他能为我等两百年，我便能为他等十年，百年，千年，我都愿意。”

　　他想起岑宴殊两百年的隐忍与等待，想起他默默付出的一切，这十年的等待，比起他所受的苦，实在微不足道。

　　冥幽看着他眼中的深情与坚定，没有再多说，抬手一挥，将岑宴殊的身躯与九转还魂芝移入一旁的密闭偏殿之中，殿门缓缓关闭，落下一道厚重的神锁，隔绝了内外。

　　“十年为期，此间神殿，我与他皆在殿中，不得打扰，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偏殿再无半点声响，彻底归于沉寂。

　　从此，楚焓玖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不归山终年风雪，寂静无声，偌大的神殿，只有他一人，每日面对皑皑白雪，听着狂风呼啸，没有言语，没有陪伴，只有无尽的孤寂。

　　他每日坐在偏殿门外，靠着殿门，望着漫天风雪，一坐便是一整天，脑海中全是与岑宴殊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着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眉眼，靠着这些回忆，熬过一日又一日。

　　他会亲手清扫神殿门前的积雪，会为殿内添上温热的炉火，会每日对着殿门轻声说话，诉说着每日的光景，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仿佛岑宴殊就在里面，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不再动用凤凰真火，不再修炼，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守着，没有丝毫怨言，满心都是期待。

　　十年光阴，在皑皑白雪与无尽思念中，缓缓流逝。楚焓玖青丝染上风霜，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却依旧守在殿门外，从未离开过半步。他知道，十年之期将至，他的阿宴，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漫长的孤寂等待，于他而言，从不是煎熬，而是兑现承诺，是回应那份跨越两百年的深情。岑宴殊为他等过两百年，这十年，不过是他该做的，微不足道。

　　风雪依旧，初心未改，他只愿等殿门开启的那一刻，能再次看到那个温柔的九尾狐，笑着喊他一声“玖哥”，从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