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魂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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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焓玖是被一缕温软的神光唤醒的。
没有不归山刺骨的冰寒，没有燃尽本命真火的灼痛，四肢百骸里的僵麻一点点散去，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素白洁净的神殿穹顶，缀着几颗流转柔光的夜明珠，殿内无半点尘杂，只有淡淡的檀香与清冷的仙灵之气，萦绕在鼻尖。
他躺在一张铺着云绒的石床上，浑身衣衫早已被换作干净的素白内衫，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连不归山风雪留下的寒毒都被涤荡干净，只是灵力依旧空虚，浑身提不起力气。
楚焓玖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不顾身体的虚软，目光疯了一般扫过整座神殿，直到定格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床上，整个人瞬间僵住，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喘不过气。
岑宴殊就躺在那里。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周身没有丝毫狐妖灵力波动，连往日里伴身的淡淡清香都散尽了。
他面色是死人才有的瓷白，唇无半点血色，双眼轻闭，浑身冰冷僵硬，是彻彻底底没了生机的模样。
楚焓玖踉跄着从石床上下来，双腿发软，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到岑宴殊身边，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温度，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温热。
他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的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岑宴殊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醒了就安分坐着，别扰了亡者清静。”
清冷淡漠的声音从殿侧传来，不带半分情绪，楚焓玖猛地转头，才看见玉椅上端坐的神明。
那人着一身素白神袍，衣袂垂落，无半分纹饰，面容端庄清和，却透着疏离三界的淡漠，正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白玉茶盏，轻抿热茶，周身没有磅礴神力威压，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一眼便知是不归山上，那位陨落凡尘的上古神明冥幽。
楚焓玖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悲痛，踉跄着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未干的哽咽，却满是决绝：“晚辈楚焓玖，多谢神明大人相救，此番前来，只求大人赐下复活之术，救我爱人岑宴殊一命。他是狐族，因大战灵力耗尽而亡，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人成全。”
他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字字恳切，眼底满是偏执的祈求。
哪怕岑宴殊此刻已死得透彻，他也绝不接受，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都要抓住。
冥幽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动容，淡淡开口：“不归山千年冰封，风雪噬仙，寻常大妖靠近山脚便会冻成冰雕，你燃着本命凤凰真火，背着一具死尸，硬生生爬到山顶，倒是命硬。”
这话听着冷漠，甚至带着几分讥讽，楚焓玖却顾不上计较，只是上前一步，再次恳求：“他不是死尸，他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晚辈不能没有他。求神明大人慈悲，晚辈愿以凤凰内丹献祭，愿折损千年寿元，愿魂飞魄散，只要能让他活过来，什么都愿意。”
“复活本就是逆天改命，扰乱生死轮回，更何况他已魂魄尽散，入了轮回道，连残魂都未曾留下，死得透彻，岂是轻易能挽回的？”神明语气依旧淡漠，指尖轻叩茶案，发出清脆的声响，“复活之术，需以生魂换生魂，以完整魂魄为祭，方能从轮回中拉回亡者魂魄，重铸肉身。可你，早已没有多余的魂魄可献。”
楚焓玖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声音沙哑：“晚辈不懂，晚辈魂魄健全，为何不能献祭？还请神明大人明示。”他修行数百年，魂魄完整无缺，为了岑宴殊，他甘愿奉上自己的魂魄，哪怕就此消散，也毫无怨言。
神明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岑宴殊的石床前，垂眸看着榻上毫无生机的人，目光微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一句话，便让楚焓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两百年前，你入魔渊平乱，遭人暗算，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是这只狐妖，抱着你仅剩的半颗碎丹，跪了我这神殿外三日三夜，雪埋至膝，冻得几乎断气，求我救你。”
楚焓玖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死死盯着神明，等着她说下去。
他一直记得两百年前的那场死劫，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安然躺在赤凤堂，岑宴殊守在床边，双眼通红，眼底满是疲惫，却对涅槃之事只字不提。
他从未深究，从未怀疑，却不知背后，藏着这样的过往。
“我告诉他，救你，需以他的狐魂为引，将自身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融入你的碎魂，助你重聚魂魄，涅槃复生；另一半留在他体内，维系他的性命，可代价是，他此生灵力再难精进，魂魄日渐消散，活不过两百年，待到魂魄彻底耗尽，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冥幽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楚焓玖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心口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岑宴殊自那以后，身子总是孱弱；为什么他总说“能陪着你就好”，从不奢求长长久久；为什么每次他说起未来，说起要陪他看遍三界风景，岑宴殊总是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他从未读懂的落寞与释然。
原来从两百年前开始，岑宴殊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知道自己终究会离他而去，却还是义无反顾，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重生。
他用半生魂魄，换他涅槃，自己却一步步走向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得入，死得这般透彻，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他的魂魄，早已在两百年前分了一半给你，维系你这两百年的生机，如今他自身魂魄耗尽，彻底消散于天地，连轮回都入不了，是真的死了，再无回转的余地。”神明看着楚焓玖痛不欲生的模样，微微叹气，“你体内的魂魄，一半是你自己，一半是他，你若献祭，不过是将他仅剩的残魂也一并葬送，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不是的……不会的……”楚焓玖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伸手握住岑宴殊冰冷的手，死死攥着，不肯松开，“他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要等三界太平，要和我一起待在赤凤堂，他怎么会骗我……怎么会就这样走了……”
他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两百年前的鲁莽，更恨自己，让岑宴殊默默承受了两百年的苦楚，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楚焓玖猛地抬头，看向神明，眼底满是绝望的祈求，声音破碎不堪，“哪怕不能让他立刻活过来，哪怕让他入轮回，哪怕让我做什么都好，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消散……求您了，神明大人，求您给我一条路。”
冥幽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悲痛，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松了口：“有一条路，凶险百倍于不归山，九死一生，你若敢去，便还有一线微茫。”
“我去！”楚焓玖几乎是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眼底重新燃起希望，“无论多凶险，我都去，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都愿意。”
“九重天庭陨落之地，已沦为三界绝地，混沌之气弥漫，空间裂缝丛生，还有黎律天罚与欲浅神神力碰撞的余威肆虐，更有无数陨落仙神的残念作乱，比不归山的风雪凶险百倍。”冥幽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那里生有一株九转还魂芝，吸纳天庭仙灵之气与陨落仙魂而生，能聚散魂，补残魄，逆生死，可将他彻底消散的魂魄重新凝聚，助他重塑肉身，还阳复生。”
“你要做的，就是去往天庭废墟，摘下九转还魂芝，带回不归山。但我要告诉你，那里的混沌之气，能腐蚀仙骨，消融神魂，一旦深陷，便是万劫不复，连我都救不了你。”
楚焓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攥紧了拳头，眼神无比坚定：“我答应您，无论前路多凶险，我一定会把还魂芝带回来。”
冥幽抬手，一枚莹润的白色玉佩凭空出现，缓缓飘到楚焓玖面前，玉佩上刻着古朴的神纹，流转着淡淡的柔光，是神明的护身神力所化。
“此玉持在身上，可抵挡一时的混沌之气与空间乱流，若你途中遇到致命危险，或是心生退意，只需注入一丝凤凰灵力，便可瞬间传送回不归山，保你性命无虞。”神明将玉佩递到他手中，语气依旧淡漠，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你可想清楚，一旦踏出，便没有回头路，要么带着还魂芝回来，要么，永远留在天庭废墟。”
楚焓玖紧紧握住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他最后看向石床上的岑宴殊，俯身，轻轻在他冰冷的额头印下一个吻，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阿宴，等我。”
“这一次，换我寻你，换我救你，哪怕踏遍三界绝地，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回来，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苦。”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朝着神殿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推开神殿大门，不归山的狂风暴雪瞬间席卷而来，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可楚焓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底只有赴死的决绝。
他展动赤色凤翼，虽灵力未复，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破漫天风雪，朝着九重天庭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殿内，神明站在殿门口，望着楚焓玖消失在风雪中的赤色身影，又转头看向榻上毫无生机的岑宴殊，素来淡漠的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叹息。
两百年前，狐魂殉情，换凤凰重生；两百年后，凤凰赴死，为爱人寻魂。
这份情，逆天而行，不知是圆满，还是又一场浩劫。
她抬手，一道神光落在岑宴殊身上，护住他最后的身躯，静静等待着，那个背负深情的凤凰，或是归来，或是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魂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