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霜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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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凤堂的朱红廊柱，还沾着魔界战火带回的尘灰，堂内香炉里的冷香燃得微弱，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屋沉得化不开的悲凉。
楚焓玖推开堂门时，凤翼上的血痂早已风干，赤色衣袍破损不堪，一路从隐秘村庄疾驰而回，满心都是岑宴殊的安危，可刚踏入内殿，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殿内暖炉烧得极旺，却暖不透榻上人的一丝体温。
岑宴殊静静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塞外初雪，不见半点血色，往日里灵动澄澈的狐眸紧闭，蓬松如雪的狐尾，此刻蔫蔫地垂在榻边，狐毛失去了光泽，黯淡杂乱，连微微颤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胸口起伏轻浅，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下。
落枭翊守在榻旁，玄色衣袍未曾换下，依旧染着斑驳血污，素来冷硬沉稳的魔族将领，此刻眼底满是红血丝，满脸疲惫与焦灼，指尖紧紧攥着一方锦帕，时不时轻轻擦拭岑宴殊唇角溢出的鲜血，一言不发，却难掩周身沉郁的悲戚。
“阿宴……”楚焓玖声音发颤，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榻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伸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岑宴殊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润柔软。
方才魔界大战，岑宴殊耗尽毕生狐妖灵力，硬抗欲浅神的神力冲击，本就油尽灯枯，一路被落枭翊带回赤凤堂，不过半日功夫，生机已然散尽，只剩最后一丝残魂吊着，撑着最后一口气，像是在等他归来。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榻上的岑宴殊，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素来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狐眸，此刻黯淡无光，视线模糊，费力地转了转，才看清榻边的两人，看清楚焓玖满是泪痕与疲惫的脸，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的笑。
“玖哥……你回来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淡粉色的唇角，又溢出一丝精血，落在素色锦被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楚焓玖连忙俯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岑宴殊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他冰冷的指尖。
“我在，我回来了，阿宴，你别说话，保存力气，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他语无伦次，满心都是恐慌，他是赤凤堂的凤凰，拥有涅槃之火，可这火，能焚尽邪魔，能照亮黑暗，却救不了心爱之人的命。
岑宴殊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楚焓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落枭翊，声音依旧轻柔：“枭翊……多谢你，送我回来……”
落枭翊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的酸涩，沉声道：“跟我不必说这些，你好好歇着，会没事的。”他从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可此刻，却恨不得跪地祈求，能让挚友多留片刻。
“没用的……”岑宴殊轻轻喘着气，狐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他看着楚焓玖，满眼都是不舍与眷恋，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楚焓玖的手，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灵力耗尽，神元俱毁，撑不到多久了……”
“玖哥……我从不后悔，与你并肩作战，从不后悔，爱你一场……只是可惜，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不能再陪你看一次赤凤堂的凤凰花，不能再听你吹一曲凤吟……”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满心都是不舍，舍不得楚焓玖，舍不得这世间的温情，舍不得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别丢下我……阿宴，别丢下我一个人……”楚焓玖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我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怎么办？赤凤堂没有你，就不是家了，你醒醒，你看看我，我们还要一起活下去，平定三界，过安稳日子，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
他是高高在上的凤凰神族，历经战火，从未落泪，可此刻，面对心爱之人的离世，却哭得像个孩子，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助。
岑宴殊轻轻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擦拭楚焓玖的泪水，指尖冰凉，动作温柔：“别哭……玖哥，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看看这三界太平，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别再轻易动真火，别再逞强，要照顾好自己……”
他又看向落枭翊，眼神带着托付：“枭翊，我走后，麻烦你，多照看玖哥……他性子倔，心软，以后，多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落枭翊重重点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我会的，你放心。”
“还有小白……”岑宴殊的目光，看向榻角缩成一团的小白狐，小白狐浑身颤抖，呜呜地低鸣着，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袖，满是不舍，“小白，以后要听话，跟着玖哥，别淘气……”
交代完所有牵挂，岑宴殊的手，缓缓垂落，那双盛满温柔的狐眸，永远地闭上了。
呼吸，彻底停止。
周身最后一丝狐妖灵力，尽数消散，最终化作点点雪白光尘，萦绕在榻边，久久不散。
那个温柔了楚焓玖一生，惊艳了三界岁月的狐妖，终究还是走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楚焓玖压抑的哭声，和落枭翊沉重的呼吸声，冷香依旧，青烟袅袅，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温柔柔，会笑着喊他“玖哥”的人了。
楚焓玖抱着岑宴殊冰冷的身体，不肯松手，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落枭翊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满心都是悲痛，两个历经战火、杀伐果断的强者，此刻，都成了失去至亲至爱的可怜人。
那一夜，赤凤堂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楚焓玖与落枭翊，一宿没睡，就静静守在岑宴殊的尸体旁，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从天黑到天亮，仿佛只要守着，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楚焓玖紧紧握着岑宴殊冰冷的手，一遍遍擦拭他脸上的尘灰，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偏执的执念，他不信，他不信岑宴殊就这么走了，他一定要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天光大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落在岑宴殊安静的脸上，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却再也没有了生机。
楚焓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已然干涸，只剩下一片偏执的坚定，他看向身旁的落枭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带他去不归山。”
落枭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与反对：“你疯了？不归山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那是陨落神明的居所，山内终年极寒，风雪不止，温度低到能瞬间冻裂金石，寻常仙妖靠近山脚，都会被瞬间冻死，哪怕是你这凤凰真身，也难以抵挡那极致的寒气，此去九死一生，你不能去！”
不归山，位于三界极北之地，终年被冰雪覆盖，风雪肆虐，环境恶劣到极致，传说山上住着陨落凡间的上古神明，拥有起死回生的逆天法术，可千百年来，无数人前往求复活之术，却只有岑宴殊一人能活着回来，那座山，早已是三界公认的绝地，有去无回。
“我知道。”楚焓玖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可那是唯一能救阿宴的办法，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哪怕付出我的性命，我也要把他带回来。况且……我也想知道他为了复活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已经走了，灵力耗尽，魂归天地，就算是神明，也未必能救活他，你这是去送死！”落枭翊厉声劝阻，满心都是担忧，他刚失去岑宴殊这个挚友，绝不能再看着楚焓玖去白白送死。
“我一定要去。”楚焓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枭翊，我失去他，活着也没有意义，若是不能救活他，我宁愿死在不归山，与他一同埋在冰雪之下。你若是拦我，便是与我为敌。”
他深知落枭翊的性子，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可他别无选择，岑宴殊是他的命，没有岑宴殊，这三界太平，这赤凤堂，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落枭翊看着他眼中的偏执与决绝，看着他满脸的悲痛与坚定，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
楚焓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更何况，是为了岑宴殊，他可以不顾一切。
落枭翊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与担忧，最终还是松了口：“我拗不过你，你一定要去，务必保重自身，千万小心。若是事不可为，切莫强求，一定要活着回来。”
楚焓玖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多谢。”
无丝毫耽搁，楚焓玖强忍悲恸，再没有多余动作。他擦干脸上泪痕，换上一身干净的赤色衣袍，俯身弯腰，将岑宴殊冰冷的遗体稳稳背起。
身躯不算沉重，可楚焓玖却觉得，背上背负的是整座破碎山河，是他此生所有的牵挂、软肋与毕生执念。
小白狐紧紧跟在他身后，呜呜地叫着，满是不舍，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不愿他离开。
落枭翊站在赤凤堂门口，玄色衣袍被风吹动，看着楚焓玖背着岑宴殊的背影，满心担忧与不舍，却只能目送他离去。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可他拦不住，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他能平安归来，愿神明垂怜，能让岑宴殊复生。
楚焓玖背着岑宴殊，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极北之地的不归山走去，背影坚定而孤寂，赤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
不归山，远在三界极北，一路皆是荒无人烟的绝境，越往北走，气温越低，寒风渐渐变得刺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尽是冰雪，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只有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
楚焓玖背着岑宴殊，一路前行，刚开始，还能凭借凤凰真身抵御寒气，可越靠近不归山，寒气愈发凛冽，那是源自上古神明的极寒之力，远超寻常冰雪，能冻裂仙骨，冰封神元。
刚踏入不归山山脚，漫天风雪便席卷而来，狂风呼啸，夹杂着冰碴子，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刮在脸上，生疼无比。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坚冰，滑不留足，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坠入冰缝之中，粉身碎骨。
楚焓玖紧紧背着岑宴殊，生怕怀中的人被风雪波及，他运转体内的凤凰真火，真火萦绕周身，抵挡着刺骨的寒气，可这寒气太过霸道，真火每燃烧一分，他体内的灵力便消耗一分，凤翼上的伤口，被寒气侵袭，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爬，没有丝毫退缩。
行至山腰，风雪愈发猛烈，能见度不足三尺，狂风卷着冰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飞，脚下的冰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冰缝，冰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寒气从冰缝中喷涌而出，比寒风还要刺骨。
楚焓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双腿被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指尖冻得发紫，周身的凤凰真火，渐渐变得微弱，灵力消耗殆尽，寒气不断侵入体内，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他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入冰缝，都死死抓住身边的冰棱，手指被冰棱割破，鲜血流出，瞬间便被冻成冰碴，可他依旧紧紧背着背上的人，不肯松手。
他不能倒，他一定要走到山顶，一定要救活岑宴殊。
山腰之上，还有肆虐的冰风漩涡，漩涡之中，寒气凝聚成冰刃，密密麻麻，朝着他激射而来，冰刃划过他的衣袍，划过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瞬间冻结，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
不知攀爬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些，山顶已然在望，可寒气也到了极致，仿佛能冰封万物。
楚焓玖体内的凤凰真火，几乎快要熄灭，灵力耗尽，浑身冻得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可他看着背上的锦棺，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岑宴殊，又咬牙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燃烧自身本命涅槃之火，真火瞬间暴涨，抵挡着最后一段路的寒气。
本命之火燃烧，损耗的是他的寿元与根基，可他毫不在意，只要能抵达山顶，只要能救活岑宴殊，付出什么都值得。
终于，在本命之火即将耗尽之际，楚焓玖踏上了不归山的山顶。
山顶之上，没有漫天风雪，一片静谧，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白色神殿，神殿被淡淡的金光笼罩，圣洁而庄严，与山下的恶劣环境，宛若两个世界。
楚焓玖看着眼前的神殿，心中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周身真火彻底熄灭，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神殿门口，意识朦胧之际，只看见神殿的大门，缓缓敞开，一道身着白衣的神明身影，立于万丈金光之中，身影模糊，却透着无尽的神圣与悲悯，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走来。
眼前一黑，楚焓玖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雪地之中，唯有背上的岑宴殊，依旧安稳，等着那一线生机，等着逆天改命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霜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