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112、神陨（八）

　　三界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新闻村，也吹碎了欲浅神好不容易攥住的安稳。

　　他从没想过，避世多年，守着一方小小的村落，不犯三界，不扰天庭，依旧逃不开九重天上的清算。

　　太阳女神黎律，本就因他当年弃神坠魔、违背天规而心存芥蒂，此番又联合了楚焓玖，两大顶尖存在联手，任他神魔同体，修为深厚，终究难敌二人力道。

　　那一日，新闻村的上空被神光与寒气笼罩，黎律一身金色华服，神光凛冽，眉眼间再无半分昔日的怜惜，只剩天规在前的冷硬。

　　村民们纷纷跑出屋舍，拦在欲浅神身前，红着眼眶想要护住他，他们都知道，眼前的人是他们的先生，是护了他们多年的亲人，不是天庭口中的邪魔外道。

　　“都退下。”欲浅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身看向村民，眸中满是不舍与愧疚，“好好守着闻村，好好活下去。”

　　他不想让村民受牵连，更不想让师父用命换来的这方净土，再次沦为战场。他主动踏出村子，在村外的旷野之上，与黎律、楚焓玖展开了一场殊死对决。

　　神力与魔气在天际碰撞，金光与黑气交织缠绕，轰鸣声震彻天地，他拼尽全身力气，却终究寡不敌众。

　　蚀溯察觉大人遇险，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青年身形挺拔，周身凝聚着欲浅神传授的神魔之力，挡在欲浅神身前，想要替他抵挡攻击。

　　“大人，我陪你一起！”他眉眼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哪怕明知对方是天界顶尖强者，也从未想过退缩，从烛火灰烬中化形的那一天起，他的命就是欲浅神大人的，先生在哪，他便在哪，先生要战，他便一同赴战。

　　可蚀溯修为终究不及黎律与楚焓玖，不过数回合，便被两道神力震飞，鲜血自嘴角溢出，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爬回欲浅神身边。

　　黎律眸色一冷，封印大阵彻底铺开，七彩神光化作锁链，不仅缠住了欲浅神的四肢，连蚀溯也被一同笼罩，封印之力席卷而下，蚀溯根本无力抵抗，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最初的那团漆黑烟雾，被神光裹挟着，与欲浅神分离，封印进了三界另一处幽暗山洞。

　　欲浅神眼睁睁看着蚀溯化作黑烟，被封印在遥远的山洞，连最后一声道别都没能听见，目眦欲裂，嘶吼着蚀溯的名字，可声音却被封印之力堵在喉咙里，只余下破碎的呜咽。

　　黎律的太阳神力灼烧着他的筋骨，她与楚焓玖合力将他封印于无妄深渊，神光落定的刹那，黎律耗尽毕生神力，身形一晃，径直坠入沉睡，消散于尘世间。

　　无妄深渊，是三界最黑暗、最孤寂的地方，没有天光，没有声响，没有四季，没有生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死死困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连一缕光都成了奢望。

　　欲浅神被封印在深渊最深处，周身被封印锁链死死束缚，动弹不得，连抬手、转头都成了奢望。

　　他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坚硬的石壁，石壁上的寒气顺着衣衫渗入骨髓，冷得他浑身发抖，可这份身体上的寒冷，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包裹。

　　没有烛火，没有炊烟，没有村民的欢声笑语，没有星影偶尔的陪伴，更没有师父的气息，连那个日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蚀溯，也被分隔在千里之外的山洞里，化作一团黑烟，不得相见。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无尽的孤寂，和蚀骨的痛苦。

　　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师父闻渊尧和蚀溯的模样。

　　是师父在闻村小院里素衣劳作，回头看他时眼底的温柔；是师父受天罚时跪坐不倒，满眼不舍的凝望；是师父冰冷的身躯，和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

　　思念像淬了毒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浑身颤抖。他多想再摸一摸师父的脸颊，再尝一口师父做的桂花糕，再听一声温柔的“阿浅”，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爱意与愧疚，在这黑暗里被无限放大，每想一次，神魂就像是被撕裂一次。

　　他又想起蚀溯，想起那个从烛火灰烬中化形的小不点，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会把糖果偷偷藏起来留给他，会在他难过时安静陪在身边，会在他遇险时不顾一切冲上前。

　　后来蚀溯长成了挺拔青年，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替他打理闻村，替他守护村民，满眼都是对他的忠诚与依赖。

　　可如今，因为他，蚀溯被牵连封印，困在阴冷山洞，变回一团黑烟，连形体都无法维持，连一句安慰都无法给他。

　　愧疚与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的无能，不仅护不住师父，护不住闻村，连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依赖他、陪着他的孩子，都护不住。

　　而对新闻村村民的担忧，更是日夜折磨着他。

　　他被封印，蚀溯被困，玄骁独木难支，黎律沉睡，星影仓促坐上代理神王之位，要掌控天庭众神，要平衡三界纷争，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护住闻村？

　　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那些老人和孩子，会不会被天庭迁怒？会不会再次遭遇战火屠戮？那个他亲手重建、倾注了所有心血的闻村，会不会再次变成一片尸横遍野的废墟？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在这无妄深渊里，没有时间概念，分不清昼夜，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瘫坐着，锁链嵌入皮肉，神魂被封印之力不断侵蚀，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撕裂般的疼痛，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师父的声音、蚀溯的呼喊，还有村民们淳朴的笑语。他常常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呢喃，一会儿喊着“师父”，一会儿念着“蚀溯”，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委屈，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湿痕，在这无人可见的黑暗里，他再也不用故作坚强，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他想着远在山洞里的蚀溯，那团黑烟是不是也在冰冷的石壁间飘荡，有没有意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也在想着他。他想着新闻村的炊烟，是不是还在袅袅升起，村民们是不是还在安稳生活，有没有人记得，在无妄深渊里，有一个人在日夜牵挂着他们。

　　他想着师父的墓碑，是不是还立在青松之下，有没有人替他清扫墓前的尘土，有没有人替他陪师父说说话。

　　星影身为代理神王，身居众神之首，天庭琐事缠身，诸神虎视眈眈，他怕是连来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偌大的三界，他在乎的人，要么生死相隔，要么分隔封印，要么安危未卜，只剩他一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承受着无尽的孤寂与痛苦。

　　封印之力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神魂，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是刻骨的思念与担忧，模糊时全是师父与蚀溯的身影，还有闻村的烟火气。他靠着这一丝执念支撑着，不肯消散神魂，不肯就此沉沦。

　　他盼着有朝一日，封印能解开，能出去找到蚀溯，能带着他回到闻村，能再去师父墓前磕一个头，能守着那些村民，过回平淡的日子。

　　无妄深渊的黑暗，困住了他的身体，折磨着他的神魂，却永远困不住他的思念。

　　师父的温情，蚀溯的陪伴，村民的笑脸，是他在这无尽痛苦中，唯一的光。他就这般，在黑暗中静静待着，忍受着非人的折磨，满心都是牵挂与执念，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重逢，等着回到那个叫做闻村的家。

　　而千里之外的幽暗山洞里，那团漆黑的烟雾，在冰冷的石壁间静静漂浮，没有意识，没有声响，唯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牵绊，连着无妄深渊里的欲浅神，在无尽的孤寂中，一同等待着未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