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111、神陨（七）

　　额间的魔印还泛着幽冷的暗光，欲浅神撑着剧痛的身子，从闻村的尸山血海中缓缓坐起，怀中紧紧抱着闻渊尧早已冰冷的遗体，周身神力与魔气交织翻涌，却再无半分肆意杀戮的戾气。

　　他从不是会滥杀无辜、作恶多端的人，即便被天庭逼至绝境，被恨意啃噬心神，他也始终守着师父生前教他的底线——不害良善，不扰苍生。

　　昔日清绝无欲的神明，如今成了神魔同体的存在，可他从没想过要祸乱三界，只是将所有的锋芒，都对准了人间那些鱼肉百姓、愚昧昏聩的执政者。

　　那些人横征暴敛，视民命如草芥，让无数家庭流离失所，让人间遍地疮痍，欲浅神冷眼穿行于各州各县，悄无声息除去那些恶贯满盈的昏官暴君，只为还底层百姓一丝喘息之机。

　　可他的举动，终究搅乱了三界的平衡。

　　人间政权更迭，魔族内部本就暗藏的矛盾彻底爆发，各路魔族首领为争权夺利发起内战，打得昏天黑地，魔界疆域生灵涂炭。

　　更有野心之辈，借着魔族内战、边境空虚的契机，率领魔族大军大举进攻妖界，战火瞬间蔓延，妖界百姓也难逃劫难，三界陷入一片混乱。

　　欲浅神被迫踏入魔界，平息战乱，途中偶遇了当年曾对他施以援手的女孩李筱悠。彼时她身陷魔族内战的乱局，身受重伤，命在旦夕，眼中却还透着倔强的生机。

　　念及昔日的一丝善缘，欲浅神不愿见她枉死，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魔血轻轻注入她体内，助她重塑肉身，将她化作魔族，赐名玄骁，让她能在这乱世中安稳活下去，这段过往，不过寥寥数笔，便被岁月轻轻翻过。

　　待三界战火稍歇，欲浅神寻到一处山清水秀、远离纷争的谷地，决心重建闻村。

　　这是他和师父曾经的家，是他所有温暖回忆的寄托，他要让这片土地，重新燃起烟火，收留所有在战乱中无家可归的人。

　　新闻村的村民，大多是历经战乱的凡人、小妖与落魄修士，他们大多听过欲浅神的事迹，也早早知晓了他的身份——昔日九重天上的欲浅神，如今神魔同体的神明大人。

　　没有人惧怕他，更没有人疏远他，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个额间带魔印、气质清冷的男子，有着最柔软的心肠，是他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居所，是他护着他们远离战火，即便他曾是神，如今身带魔气，也依旧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欲浅神从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村民们也从不会刻意提及，彼此心照不宣，相处得格外融洽。

　　他全然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更没有魔者的凌厉跋扈，每日和村民们一同下地耕种，一同修缮屋舍，挑水、劈柴、织布，样样都做得熟练。

　　闲暇时，他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教村里的孩童识字读书，给他们讲山间的趣事，从不会摆半分架子；谁家有人生了病，他便亲自上门，用神力或是魔气温和医治，从无推辞；谁家遇上难处，他也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默默帮衬。

　　村民们待他更是敬重又亲近，平日里会把自家做的糕点、新摘的蔬果悄悄送到他的屋门口，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拉着他去家里吃饭，从不会把他当作外人。

　　他们知道他心底藏着化不开的伤痛，知道他日日思念着逝去的师父，从不会在他面前提及天庭，更不会触碰他的伤疤，只是用最朴素的温情，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心。

　　某个寂静的夜晚，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欲浅神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烛火静静燃烧，烛芯渐渐燃尽，化作一团细碎的灰烬，一缕淡淡的黑烟从烛台上袅袅升起，在风中轻轻盘旋，久久不散。

　　他看着那团无根无依的黑烟，忽然想起了无家可归的自己，心头微动，指尖轻抬，一缕温和的神魔之力缓缓注入黑烟之中。

　　不过瞬息，那团毫无生机的黑烟竟生出了朦胧的意识，在烛台上不安地扭动，像是懵懂的孩童，带着对世间的茫然与怯意。

　　欲浅神眸色柔了柔，抬手施法，为这缕新生的意识化出人形，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跌坐在案桌上，怯生生地望着他，小短腿轻轻蹬着桌面。

　　“以后便叫蚀溯吧。”欲浅神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从此，蚀溯便成了他最忠诚的小跟班。

　　小男孩刚化形，走路还不稳，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腿，屁颠屁颠地跟在欲浅神身后，大人长大人短地喊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从不会掉队。

　　欲浅神待他极好，像对待亲生儿子一般，亲自教他走路、识字、修炼，给他做柔软的小衣裳，夜里他做噩梦惊醒，便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蚀溯也格外黏他，眼里心里只有欲浅神一人，会把村民给的糖果偷偷藏起来，留给大人；会在大人劳作时，笨拙地递上水和帕子；会在夜里守在大人屋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

　　小小的身影，跟在欲浅神身侧，成了新闻村最常见的画面，也成了欲浅神黑暗岁月里，一束温暖的光。

　　时光缓缓流转，蚀溯一天天长大，从那个蹒跚学步的小不点，长成了身形挺拔、比欲浅神还要高出半头的青年。

　　他继承了欲浅神的温和与强大，做事沉稳利落，成了欲浅神最得力的助手，帮他打理闻村的大小事务，护着村里的百姓，替他分担所有烦忧，对欲浅神的忠诚与敬重，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而星影，始终是欲浅神最坚强的后盾。每隔一段时日，星影便会从星空而来，陪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或是屋后师父的墓碑前，陪他说说话，给他带来三界的消息，帮他挡去外界的纷扰。

　　星影从不会多问他的伤痛，只是默默陪伴，在他需要帮助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成了欲浅神除却闻村与蚀溯外，最安稳的依靠。

　　新闻村在欲浅神的守护下，日渐兴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民们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神明大人，是曾经的欲浅神，是神魔同体的存在，可他们从不在意，在他们心里，欲浅神就是他们的家人，是守护他们的神明，亦是他们可以托付安稳的亲人。

　　欲浅神虽黑化入魔，身带魔印，却从未作恶，只守着一方净土，护着一方百姓，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师父的心愿，也守着自己最后的温情。

　　而闻村的村民，知晓他的全部过往与身份，却依旧待他如初，敬他、爱他、护他，让他在这乱世之中，终于有了真正的归宿，不再是那个无根无依、满心伤痛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