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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神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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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种平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安稳度日,不问世事,直到两人相伴的岁月慢慢走到尽头。
可人间烟火再暖,终究挡不住九天之上的目光。
那一日,天光骤然失色,金云自天际翻涌而来,神光凛冽,压得整个闻村都喘不过气。
天兵列阵,环佩铿锵,太阳女神黎律座下的神将带着一众仙官,直接破云落在小院之中,金光锁链凌空而来,不由分说便将闻渊尧与欲浅神双双缚住,强行拽往九重天庭。
天庭之上,云气缭绕,玉阶万丈,处处都是冰冷而威严的神性气息,没有半分人间暖意。
黎律端坐于神殿之上,眉眼清冷,望着下方被押来的二人,目光最终落在欲浅神身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欲浅,你身为神明,久居凡尘,与一魔族凡夫纠缠不清,动了凡心,犯了天规大忌,你可知罪?”
欲浅神被天兵按着肩头,却依旧倔强地抬头,一双清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心的担忧,全都系在身旁被缚的闻渊尧身上。他不顾自身处境,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黎律俯身叩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黎律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与闻渊尧无关。是我执意留在人间,是我主动靠近他,求您放过他,他是凡人,受不住天庭刑罚,求您了……”
黎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
欲浅神自小由她照拂,性子纯粹干净,她怎忍心看他因动情而受剔骨刮魂的天罚,魂飞魄散,永无归处。
可天规在前,不容徇私,她只能另寻他法,断了这一段不该存在的尘缘。
“动心者,必受天罚。你是神,不可受此劫,那便由他替你承。”
黎律抬手,神光凝聚,径直伸向闻渊尧心口,强行取了一滴心头血。
仙法映照之下,血中情思清晰可见——那是藏了无数日夜的爱慕、隐忍、守护与偏执,是闻渊尧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字字句句,都系在欲浅神一人身上。
“果然动了心。”黎律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魔族凡夫,竟敢亵渎神明,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她掌心金光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神力,毫不留情地狠狠击向闻渊尧。
“不要——!”
欲浅神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挣脱天兵束缚,疯了一般扑到闻渊尧身前,硬生生替他挡了大半神力。
可黎律出手何等凌厉,余威依旧狠狠砸在闻渊尧身上,他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前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师父!”欲浅神抱住摇摇欲坠的闻渊尧,转身跪在黎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玉阶上,一下又一下,很快便渗出血迹:“大人,我求您,放过他,我再也不与他相见,我回神界闭关,永世不出,求您别伤他……”
“迟了。”黎律闭了闭眼,声音冷硬,“天规已动,不可逆转。”
她挥手示意天兵:“拉开他。”
两名天兵上前,粗暴地将欲浅神强行拽开。
欲浅神拼命挣扎,哭喊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一道道天罚雷霆落在闻渊尧身上。
雷光肆虐,灼烧着他的皮肉,撕裂着他的筋骨。
闻渊尧一身衣袍碎裂,浑身是血,却始终没有低头,没有求饶,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被拉住的欲浅神,目光温柔得如同山间晚霞,又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歉意。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别怕,师父……不后悔。”
天罚落尽。
雷光散去,闻渊尧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形笔直,不曾倒下,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生机彻底断绝。
一代隐忍情深,就此魂断九天。
“师父——!”
欲浅神疯了一般挣脱天兵的桎梏,跌跌撞撞扑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他颤抖着伸出手,捧着闻渊尧染血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泪水汹涌而出,砸在闻渊尧冰冷的皮肤上。
“师父,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
“如果……如果不能和师父在一起,那我不做神明也罢。”
最后一句落下,欲浅神紧紧抱着闻渊神的尸体,猛地转身,不顾一切朝着九重天外纵身跃下。
“欲浅!”黎律大惊,急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急速坠向人间,消失在云层深处。
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天庭的威严、神界的规训、长生的神性,在这一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只想抱着他的师父,回到人间,回到那个有炊烟、有晚霞、有他温柔笑意的闻村。
就在两人即将坠入凡尘、摔得粉身碎骨之际,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忽然展开,温柔而有力地将二人稳稳接住。
星光流转,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星影。
欲浅神对此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抱着闻渊尧的尸体,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脖颈,不肯松手。
星影望着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声音穿透星光,清晰落在他耳中:“闻渊尧死前,把他的妖丹给你了,对不对?”
欲浅神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师父死了,其他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星影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继续道:“把他的妖丹,与你自己的神格相融。神力与妖力碰撞,会让你力量暴涨,远超从前,到那时,你便有足够的能力,复仇。”
复仇。
向天庭,向黎律,向所有害死他师父的人复仇。
欲浅神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出现的、温热尚存的妖丹,又抬头看向怀中人毫无生气的容颜,指尖轻轻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不行。师父一生温和,不愿杀生,更不愿看到我被仇恨裹挟,变成一个满身戾气、六亲不认的怪物。我不能,违背他的心意。”
他收起妖丹,小心翼翼将闻渊尧的尸体背在身上,谢绝了星影的相助,一步一步,朝着人间走去,朝着那个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地方——闻村。
他要带师父回家。
一路风尘,终于再次踏入闻村地界。
可眼前的景象,让欲浅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往日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闻村,此刻一片死寂。
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斩断,焦黑的树干歪斜在地,曾经热闹的村道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一片刺目的猩红,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渗入泥土之中。
他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边,是平日里总是笑着给他塞瓜果的阿婆,倒在自家门前,双眼圆睁,身上布满神光造成的灼伤,早已没了呼吸。
不远处,是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跑的孩童,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草堆旁,再也不会笑着喊他“神仙哥哥”。
井台边,挑水的汉子僵立在原地,身躯冰冷;田埂上,耕种的农人趴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家家户户房门大开,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器物碎裂,曾经温暖的小屋,如今只剩下血腥与死寂。
那些曾经与他们朝夕相处、淳朴善良的村民,无一幸免,全都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惨。
是天庭的人。
是黎律派人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他们杀了闻渊尧还不够,还要毁掉他与师父唯一的归宿,毁掉所有与他们有关的痕迹。
闻村,这片他与师父相伴多年、藏着所有温柔回忆的净土,此刻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风刮过巷弄,都带着凄厉的呜咽。
欲浅神背着闻渊尧的尸体,站在这片死寂的村落中央,环顾四周。
往日的欢声笑语、烟火气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与眼前的惨状重叠、撕裂。
师父死了。
家没了。
所有温暖,所有念想,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全都被天庭无情碾碎。
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悲伤、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冲破了所有神性的束缚,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咙里冲出,响彻整个闻村。
他终于崩溃了。
什么神明规训,什么不可动情,什么不可杀生,什么慈悲为怀,全都去见鬼。
他守护了一生的纯粹,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他深爱之人,被天罚活活打死。
他安身立命的村落,被屠戮殆尽。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欲浅神猛地握紧掌心的妖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疯狂与恨意吞噬。
他不再犹豫,不再顾及师父曾经的期许,仰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强行将那枚妖丹融入体内,同时撕裂自身神格,引动神力与妖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呃啊——!!!”
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在他身躯里肆虐、撕扯、对冲,神力圣洁,妖力狂暴,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同时切割他的筋骨、碾碎他的神魂。
剧痛席卷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冷汗与鲜血同时渗出,浸透衣袍。
意识模糊之中,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无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旁闻渊尧冰冷的手。
师父……
我好疼……
在极致的痛苦与恨意中,他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欲浅神缓缓睁开双眼。
天色阴沉,冷风呼啸。
他躺在一片狼藉与血腥之中,缓缓坐起身。
额间,一枚漆黑妖异、纹路狰狞的魔印,缓缓浮现,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神格已碎,妖丹已融。
昔日清绝不染凡尘的欲浅神,不复存在。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神明,只有为师父、为闻村,向九天复仇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