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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神陨(五) ...

  •   朱添隐终究是没熬过那场缠绵病榻的顽疾,不过半日便溘然长逝,没有过多波澜,只留一室药香渐散。

      闻渊尧草草将他葬在闻村后山的松柏下,立了块简陋的木碑,无多余悼文,只算给这位半生飘零的故人,一个最终的归宿。

      归村的路上,山风轻拂,欲浅神跟在闻渊尧身侧,素白的衣袂被风掀起,他望着师父沉郁的侧脸,轻声问:“师父,添隐为何会来我们闻村?他本是外人,怎会在此定居多年?”

      闻渊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几分过往的沉郁,缓缓开口:“他是凡人,当年我在乱葬岗旁的破屋发现他时,他正跪在三具盖着破布的尸体边,浑身是血,眼神疯癫。那时我魔气未敛尽,周身带着魔族气息,他抬头看见我,想也不想便冲上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嘶吼着说我是杀他全家的魔族恶徒。”

      欲浅神眸色微怔,他从未见过师父受这般委屈,更不知还有这般过往。

      “我没躲,也没还手,只是伸手制住他发狂的身子,轻声安抚,说我与那些屠戮凡人的魔族不是一路人,从未害过无辜。他哭嚎了许久,力气耗尽才瘫软下来,后来慢慢知晓,我虽有魔族血脉,却向来独善其身,与那些作乱的魔族毫无干系,甚至曾出手阻拦过他们残害凡人。他孤苦无依,无处可去,便跟着我回了闻村,一住,便是这些年。”

      欲浅神默默听着,伸手轻轻拉住闻渊尧的衣袖,指尖微凉,带着无声的安抚。闻渊尧转头看他,少年眉眼清绝,满是信赖,心头的沉郁稍稍散去,拍了拍他的手背,二人并肩朝着闻村走去。

      回到闻村,日子过得极简且安稳,没了江湖纷扰,只剩村落里的烟火日常。

      闻渊尧每日打理屋前的小菜园,去村头的井边挑水,欲浅神便寸步不离跟着他,或是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看着师父忙碌,从不聒噪。

      闻渊尧偶尔会教他识几个字,讲些人间琐事,欲浅神听得认真,却从不多问多余的事,他是神明,生来被灌输神明无情、无七情六欲的教条,对人间的喜怒哀乐,始终似懂非懂,唯独对闻渊尧,有着旁人没有的依赖与亲近。

      而闻渊尧,将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他是魔族,身份本就敏感,又收了神明为徒,朝夕相伴间,早已对欲浅神动了尘心,可他不敢说,更不敢表露半分。神明高洁,不容亵渎,师徒名分在前,人魔与神的殊途在后,他只能以师父的身份,守着欲浅神,护他在这小小的闻村里,安稳度日。

      这份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那日闻渊尧带着欲浅神出村购置盐粮,返程时途经村外的黑风林,林内常年阴湿,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却暗藏汹涌。

      数十名蒙面人骤然从密林深处窜出,个个手持利刃,招式阴狠,直指闻渊尧——皆是当年被朱添隐剿灭的邪修余孽,寻仇而来,誓要斩草除根。

      “师父!”欲浅神立刻站到闻渊尧身侧,周身泛起淡淡神光,神色戒备。

      闻渊尧将他牢牢护在身后,抽出身侧的佩剑,剑眉紧蹙。

      这些邪修招式毒辣,人数众多,他一心护着欲浅神,不敢全力出手,不过片刻,身上便添了几道浅伤,体力渐渐不支。

      看着围攻而来的贼人,看着欲浅神被两人缠住险些受伤,闻渊尧心头急火攻心,压抑多年的魔族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爆发。

      一股狂暴的魔气从他体内炸开,周遭的树木被魔气震得轰然断裂,他的意识瞬间被吞噬,头痛欲裂,双眼彻底褪去神采,变得一片纯白,再无半分理智,只剩杀戮本能。

      觉醒后的闻渊尧,如同嗜血的修罗,抬手便将近身的贼人震碎,魔气所过之处,惨叫连连,鲜血溅满林间。他双目空洞,见人便杀,全然不分敌我,周身戾气骇人。

      欲浅神看着判若两人的师父,心头巨震,不顾身旁的贼人,朝着闻渊尧跑去,声声呼喊:“师父!我是阿浅!你醒醒!别再失控了!”

      可此刻的闻渊尧,毫无神志,听见声响,便朝着声音来源袭去,带着魔气的手,毫无迟疑,狠狠穿透了欲浅神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欲浅神的白衣,也染红了闻渊尧的双手。剧痛让欲浅神身形踉跄,却强撑着意识,伸手抚上闻渊尧冰冷的脸颊,声音虚弱却坚定,一遍遍唤着:“师父,是我……阿浅……你看看我,快回来……”

      少年的声音,带着神明独有的温润神力,一点点冲破闻渊尧脑海中的杀戮迷雾,那些与欲浅神在闻村相伴的画面,飞速闪过,纯白的眼眸,渐渐有了一丝波动。

      “阿……浅……”

      闻渊尧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理智瞬间回笼,当他看清自己穿透欲浅神胸膛的手,看着少年惨白的面容和汩汩流出的鲜血,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力量反噬与心神巨震同时袭来,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而欲浅神,也因重伤力竭,在他倒下的同时,彻底失去意识,双双晕倒在满是狼藉的黑风林中。

      ……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闻村特有的烟火气,闻渊尧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闷痛难忍,浑身像是被拆解过一般酸软无力。

      他躺在自己熟悉的木床上,屋内陈设依旧,是他在闻村住了多年的屋子,窗棂外透着淡淡的日光,显然已经回到了村里。

      脑海中瞬间闪过黑风林里的画面——失控的魔气、纯白的双眼、还有穿透欲浅神胸膛的手,以及那刺目的鲜血。

      “阿浅!”

      闻渊尧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挣扎着想要下床,手脚却不听使唤,刚坐起身便眼前发黑,险些再次摔倒。

      “师父,你醒了。”

      一道轻柔又带着些许虚弱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闻渊尧僵硬地转头,便看到欲浅神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身上换了干净的素衣,胸膛处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血色,脸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显然伤得极重。

      闻渊尧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胸膛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伤口,却又不敢,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欲浅神再受疼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满是刻骨的自责与悔恨:“阿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失控,我不该伤了你……我该死,我……”

      他语无伦次,满心都是自己亲手刺伤心爱之人的痛苦,他恨自己的失控,恨自己体内的魔族力量,更恨自己差点亲手毁了视若性命的少年。

      欲浅神看着他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掌心微凉,却带着十足的温柔,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埋怨:“师父,我不怪你,你当时失去了理智,不是故意的。”

      “可我终究是伤了你!”闻渊尧声音哽咽,泪水流得更凶,“那是穿透胸膛的伤,你该恨我的,该怨我的……”

      “我是神明,神明死不了,这点伤,养几日便会痊愈。”欲浅神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闻渊尧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少年清绝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怨怼的神情,心里的愧疚愈发浓烈。他知道欲浅神是神明,拥有不死之身,自愈能力非凡,可那又如何,伤他的人是自己,是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他一生的师父。

      他看着欲浅神,目光复杂又隐忍,心底深藏的爱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桎梏。他爱眼前的少年,爱他的纯粹,爱他的温柔,爱他不管发生什么,都始终信任自己的模样,可这份爱,他不敢说,不能说。

      他是魔族,而欲浅神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师徒有别,魔神殊途,他的爱意,在世俗与天规面前,是那般不堪,是对神明的亵渎。他只能将这份爱意死死压在心底,以师父的身份,守着他,陪着他,余生都活在这次误伤的愧疚里,用尽全力弥补。

      欲浅神看着闻渊尧眼底的痛苦、隐忍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心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他从小被教导神明无七情六欲,不该有凡尘念想,可此刻,看着闻渊尧的泪水,看着他自责的模样,他心口酸酸胀胀,又暖又疼,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师父难过,不想看到师父自责。

      他握紧闻渊尧的手,轻轻开口:“师父,别难过,我真的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不懂爱,可他知道,师父在他心里,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存在,比神明的身份,比神界的规训,都要重要。

      闻渊尧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依旧滑落,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再让欲浅神受半分伤害,这份愧疚,这份爱意,他会用一生来守护,绝不再让失控的自己,毁了眼前的少年。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相握的手,紧紧相连,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却也映着这份隐晦难言、不敢言说的情愫,在闻村的烟火里,静静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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