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神陨(四) ...
-
欲浅神醒过来时,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院子里还飘着昨夜残留的露水气。
他缩在被窝里动了动,肩膀处又隐隐作痛——是当年在凡间被掏空内脏时落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会缠上来。
他没敢出声,怕吵到隔壁的闻渊尧,又怕惊动了起得更早的朱添隐。
这屋里的三个人,看着是他、闻渊尧、朱添隐,其实日子早过成了谁离了谁都转不动的模样:闻渊尧掌外,朱添隐掌内,他就夹在中间,被两人护着,也被两人欺负着。
刚坐起身,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是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动静。
紧接着,朱添隐那又毒又冲的声音就飘了过来:“闻渊尧,你再磨磨蹭蹭不生火,老子今天就把你那盆兰草全拔了喂兔子!”
欲浅神赶紧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往灶房走。他脚刚落地,就被一阵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鼻尖也跟着酸了酸。
灶房里烟雾缭绕,朱添隐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身上的灰布短打沾了点火星,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一戳,柴火就“噼啪”烧得旺了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那点米留着煮粥,闻渊尧你倒好,上山采野菜去了半柱香,回来就知道瘫着,真当这屋是你家?”
闻渊尧靠在灶台边的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篮刚采回来的野荠菜,闻言嗤笑一声:“朱添隐,你大清早吃枪药了?我去采野菜是为了给阿浅换口味,你倒好,煮个粥都能煮到糊底,还好意思说我?”
他说着,就把野菜往案板上一放,伸手去揭锅盖。锅里的白粥确实煮得有些糊,边缘泛着焦黄,朱添隐立刻拍开他的手:“别碰!烫死你个蠢货,粥是我煮的,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煮糊了还不让说?”闻渊尧挑眉,伸手捏了块刚蒸好的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又故意嚼得大声,“添隐,你这手艺也就比村里的王大娘强那么一点点,勉强能入口。”
朱添隐抄起锅铲就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闻渊尧也不躲,只是回头瞪他:“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我打你怎么了?”朱添隐叉着腰,一脸刻薄,“我还想把你那点破心思全扒出来晾在院里,让阿浅看看你私下里有多犯贱。”
欲浅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脸刷地就红了。他知道朱添隐嘴上毒,却从来没真的往心里去过,可被这么直白地说破,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烫,小手攥着抹布绞了又绞。
闻渊尧立刻转头看他,眼神里的犯贱劲儿瞬间收了大半,放软了声音:“阿浅别听他瞎说,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朱添隐冷笑一声,端起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碗沿磕得木桌都颤了颤,“昨天晚上你趁阿浅睡着,偷偷摸他头发的时候,怎么不说闹着玩?今天早上你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怎么不说闹着玩?”
闻渊尧脸上的笑僵了僵,伸手挠了挠鼻尖,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劲儿:“那不是心疼阿浅吗?他夜里总睡不安稳,我多摸两下怎么了?”
“你心疼他不会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跟个登徒子似的。”朱添隐把筷子往碗边一放,又看向欲浅神,语气却软了几分,“阿浅,你别惯着他,他要是再犯贱,你就喊我,我替你收拾他。”
欲浅神轻轻“嗯”了一声,小步走到桌边,拿起碗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粥。他手小,端着碗有些晃,粥汁洒出了几滴在桌上。闻渊尧眼疾手快,伸手替他擦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还故意蹭了蹭。
“阿浅手真巧,”他贱兮兮地笑,“就是煮的粥没添隐煮的香。”
朱添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翻了个白眼:“闻渊尧,你能不能要点脸?早上还说我煮糊了,现在又夸我,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我这是实事求是。”闻渊尧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往欲浅神碗里放,“阿浅多吃点,昨天上山看见他瘦了,再瘦下去,风一吹就跑了。”
欲浅神小口喝着粥,米饭有点烫,他却舍不得吐出来。这屋里的日子,没有天庭的清冷,没有凡间的苦楚,只有粗茶淡饭,只有吵吵闹闹,却让他觉得踏实。他偷偷抬眼看闻渊尧,又偷偷看朱添隐,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早饭过后,朱添隐就去了菜园。
这村里的菜地都是他跟闻渊尧一起开垦的,种着青菜、萝卜、土豆,还有几畦韭菜。
朱添隐最勤快,天一亮就往菜园跑,除草、浇水、施肥,样样都干得利索。
闻渊尧则带着欲浅神去晒东西。屋前的空地上晒着些干菜,是去年秋天晒的,还有些草药,是闻渊尧从山上采来的,要翻一翻才能晒得均匀。
欲浅神手里拿着小耙子,一点点把干菜翻过来。他动作慢,晒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汗。闻渊尧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擦了擦汗,又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累不累?”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累了就歇会儿,我来弄。”
“不累。”欲浅神摇摇头,把耙子放下,“我帮你一起弄。”
他说着,就继续低头翻干菜。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侧脸的轮廓软软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闻渊尧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到欲浅神嘴边:“张嘴。”
欲浅神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嘴。糖是甜的,是他最喜欢的桂花味,入口的瞬间,甜意就蔓延到了心底。
“哪来的糖?”他小声问。
“昨天去镇上换东西,人家给的。”闻渊尧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专门给你留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菜园那边传来朱添隐的喊声:“闻渊尧!你俩别在那儿腻歪了!过来帮我搭个棚子!”
闻渊尧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欲浅神,嘴角勾起一抹犯贱的笑:“走,干活去,不然添隐又要骂我们偷懒。”
欲浅神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菜园走。刚走到菜园边,就看见朱添隐正蹲在地上搭棚子,手里拿着竹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添隐哥,我们来帮你。”欲浅神跑过去,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竹竿。
朱添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竹竿递给他,语气依旧毒:“慢点拿,别砸到自己。你这小身板,连根竹竿都扛不动,还想帮我干活。”
话虽这么说,他却伸手扶了扶欲浅神的胳膊,帮他稳住了竹竿。
闻渊尧走过来,接过另一根竹竿,跟朱添隐一起搭棚子。他一边搭,一边故意跟朱添隐抬杠:“添隐,你说你搭个棚子磨磨唧唧半柱香,是不是想让我们多帮你干点活?”
“我磨磨唧唧?”朱添隐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瞪着他,“闻渊尧,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昨天你搭鸡窝的时候,还不如我快呢。”
“那是我故意的,不然显得你没活干。”闻渊尧嗤笑一声。
“你故意恶心我是吧?”朱添隐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腰,闻渊尧侧身躲开,两人闹成一团。
欲浅神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手里拿着绳子,嘴角忍不住弯着。
他知道朱添隐嘴上毒,却从来没真的生过闻渊尧的气,闻渊尧看似犯贱,却也从来没真的欺负过朱添隐。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是一起守着这个村落的家人。
等棚子搭好,太阳已经升得高了。
三人坐在菜园边的石凳上休息,朱添隐从怀里掏出两个水囊,扔给闻渊尧一个,又递给欲浅神一个。
“喝口水。”他说,语气里的刻薄少了些。
闻渊尧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欲浅神:“阿浅,你先喝。”
欲浅神接过水囊,小口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却带着点甜味。
“闻渊尧,”朱添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明天镇上有集市,你陪我去一趟。”
“我不去。”闻渊尧立刻拒绝,“我要在家陪阿浅。”
“你陪他能陪出什么来?”朱添隐翻了个白眼,“我要去买些布,给阿浅做件新衣裳,顺便买些盐和酱油。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去太无聊。”
闻渊尧看了看欲浅神,又看了看朱添隐,犹豫了一下:“那行,我陪你去。不过阿浅也要一起去,他在家我不放心。”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在家能出什么事?”朱添隐嘟囔道,却还是点了点头,“行,一起去。不过到了镇上,你们俩别乱跑,不然我把你们丢在镇上不管。”
欲浅神眼睛亮了亮,小声说:“我不乱跑。”
他还从来没去过镇上,听说镇上有很多好看的东西,还有他没吃过的点心。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篮子,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安稳。
闻渊尧去村口接了几个老人,帮他们把东西提回屋里。他在村里威望高,成熟稳重,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去帮忙,村里的人都敬他,也都喜欢他。
朱添隐则在灶房忙活晚饭,他一边切菜,一边跟路过的村民打招呼,嘴里还在吐槽:“今天这菜长得真差,明天得去山上再采点野菜。”
村民们都知道朱添隐的性子,笑着跟他打趣:“添隐啊,你这手艺,要是去镇上开个饭馆,肯定能行。”
朱添隐切菜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却毒:“我才不去镇上,在这儿多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欲浅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帮着择菜。他择菜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一点点把黄叶摘下来,把菜根削干净。
闻渊尧忙完回来,就坐在他身边,帮他择菜。他动作快,一会儿就择了一大堆,却还故意磨磨蹭蹭,跟欲浅神说话:“阿浅,明天去镇上,我给你买糖人好不好?就是那种捏得像小兔子、小老虎的,你肯定喜欢。”
“真的吗?”欲浅神眼睛亮了亮。
“当然是真的。”闻渊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你要听话,不能乱跑。”
朱添隐从灶房探出头,瞪了他们一眼:“闻渊尧,你少在那儿画大饼,真到了镇上,你指不定又要把钱花在哪呢。”
“我花在哪关你屁事?”闻渊尧回头怼他,“反正我有钱给阿浅买糖人。”
“你俩真是绝配,一个犯贱,一个傻乐。”朱添隐嘟囔了一句,又转身去灶台前忙活。
晚饭是青菜粥、炒青菜、还有一盘炒土豆,虽然简单,却很丰盛。三人坐在桌边吃饭,朱添隐一边吃,一边吐槽闻渊尧:“今天你采的野菜老了,煮着都没味。”
闻渊尧嚼着菜,反驳道:“添隐,你就知足吧,要不是我去采,你连老野菜都吃不上。”
“我自己也能采。”
“你能采的话,去年冬天怎么还不是我去山上采冻菜?”
“我那是怕你冻着。”
欲浅神坐在两人中间,小口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给闻渊尧,又夹一筷子土豆给朱添隐。
“添隐,多吃点。”他说。
“知道了。”朱添隐嘴上说着,却还是把欲浅神夹给他的土豆吃了下去,嘴角悄悄弯了弯。
吃完晚饭,朱添隐去洗碗,闻渊尧则带着欲浅神去院子里散步。夜晚的村子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两人走在小路上,闻渊尧牵着欲浅神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却很舒服。
“师父,”欲浅神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闻渊尧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当然会。我和添隐都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伸手把欲浅神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点犯贱的劲儿,却又很温柔:“阿浅,你要记住,你不是孤单一人,你有我,有添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欲浅神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轻轻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嗯。”
这时,屋里传来朱添隐的喊声:“闻渊尧!欲浅神!你们俩别在外面腻歪了!赶紧回来给我收拾碗筷!”
闻渊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欲浅神,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走,我们回去挨骂。”
两人手牵手回到屋里,朱添隐正站在桌边,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点暖意。
“过来,把碗筷收拾了。”他说。
欲浅神赶紧跑过去,拿起碗筷往灶房走。闻渊尧跟在他身后,伸手帮他端着碗。
朱添隐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屋里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吵吵闹闹的日常,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才最真实,才最让人安心。
闻渊尧成熟稳重,私下里却爱犯贱,总爱逗欲浅神,也爱跟朱添隐抬杠;朱添隐嘴巴特别毒,却最勤快,最细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人护得好好的;欲浅神性子软,话少,却最懂事,最依赖两人。
三人行,没有谁是多余的,没有谁是孤单的。
灶火还在燃烧,炊烟还在飘,月光洒在屋顶上,温柔而安静。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真实而温暖,吵闹而安稳,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