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113、神陨（九）

　　岁月漫长，封印终究出现了裂痕。

　　重回人间的他，周身魔气与神力早已在漫长的封印侵蚀下达成新的平衡，额间魔印隐现，却再无当年的暴戾与恨意。

　　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生灵，见过三界纷争带来的满目疮痍，便生出了一个念头——创立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伤痛、人人皆能安稳度日的“极乐世界”。

　　这个念头不过是他心头一闪而过的念想，他从未真正着手去建，只是偶尔在云间穿行时，会寻一处灵气充沛的地界，留下一缕温和的神魔之力，护着那方土地的生灵，算是为那个“极乐世界”埋下一粒小小的种子。

　　而后，他便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远远守着闻村这件事上。

　　闻村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口的老槐树愈发粗壮，树下的石凳还在，是当年他和村民们一同坐着闲谈的地方。

　　王姨家的孙子满月那日，家家户户忙着备礼，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喊着“欲浅神大人要是来了，咱们的满月酒才更热闹”。

　　欲浅神就立在远处的山巅，黑衣似夜，额间魔印隐在夜色里，看着那片熟悉的烟火，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

　　星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星芒织就的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望着欲浅神的背影，轻声道：“明天是人间的元旦，咱俩好久没有在一起聊聊天了。”

　　欲浅神闻言，微微转头，目光落在星影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真切的暖意：“以后吧，明天王姨家孙子满月，还等着我去呢。”

　　星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好吧，反正我们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元旦可以一起过。”

　　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声中转动，将这最后一个元旦，刻成了永恒的诀别。

　　天庭的残余势力，那些觊觎三界秩序、忌惮欲浅神“极乐世界”构想的存在，终究集结了所有力量，对他展开了最后的围剿。

　　战火蔓延至他新筑的“极乐”边缘，神魔之力碰撞的光芒撕裂天际，喊杀声、惨叫声、法术破空声交织成一片，三界的安宁被彻底打破。

　　欲浅神立于战场中央，神魔之力在他周身翻涌，魔印闪烁着幽冷的光，他以一己之力对抗着无数强者，护着身后的净土，护着那些无辜的生灵。

　　最终的决战，来得猝不及防。那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星影为了护住欲浅神，献祭了自己的神格，星芒破碎，神魂消散。

　　这终究还是成了欲浅神心头最沉重的伤疤。

　　可彼时的他，被仇恨与愤怒冲昏了头脑，被无数攻击逼得节节败退，神魂与肉身都在承受着极致的撕裂。

　　重伤后，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弥留之际，他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是他藏在神魂深处、与师父妖丹相融的神格。

　　这枚神格，自他与师父妖丹相融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单纯的神明神格，也不再是单纯的魔族妖丹。

　　它融合了神明的清绝、魔族的暴戾、师父的温柔、他自己的执念与爱意，是三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神格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通体呈半透明的墨色，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像是将整个星空与黑夜都揉碎了嵌在其中。

　　神格中央，有一道极淡的虚影，是闻渊尧的模样，眉眼温柔，藏着无尽的宠溺；而神格的每一寸纹路里，都刻着欲浅神的思念、担忧、执念与爱意。

　　它本该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维持“极乐世界”的根本，可此刻，他却生生将它从神魂中剥离。

　　神格离体的瞬间，剧痛席卷了他的神魂，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同时切割他的核心。他的身形愈发透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可他的动作却无比缓慢、无比坚定。

　　指尖缓缓合拢，捏住了那枚独一无二的神格。

　　“师父，”他轻声呢喃，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絮，“阿浅，陪你来了。”

　　指尖用力，轻轻一捏。

　　墨色与金辉交织的神格，应声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细碎的裂纹，如同冰面破碎，化作无数片微小的碎片。

　　微风拂过，那些碎片轻飘飘地散开，有的落在战场的尘土里，有的飘向远方的云层，有的，朝着闻村的方向，缓缓飘去。

　　神格碎裂，他的神魂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身形开始化作点点微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点消散在天地间。

　　就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刻，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

　　他看到了。

　　看到了昔日的自己，满身魔气，额间魔印狰狞，站在闻渊尧面前。

　　彼时的闻渊尧，墨色长衫依旧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训斥的怒意，语气严厉：“阿浅，你看看你，如今成何体统？满身戾气，不顾后果，忘了当初我教你的本心了？”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孩子，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欲浅神看着他，眼眶一热，想要伸手抱住师父，却只触到一片虚幻的光影。

　　他知道，这都是幻想。

　　师父早已不在，蚀溯消散，星影魂归星海，闻村的烟火依旧，可他的世界，却早已空了。

　　这些都是他的执念，是他在神魂消散前，最后的奢望。

　　他想告诉师父，他没有忘本心，他只是想护着更多的人；他想告诉师父，他很想很想他；他想告诉师父，他没能守住蚀溯，没能守住星影，没能守住那个“极乐世界”。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微光彻底消散。

　　战场归于平静，神魔之力碰撞的余波渐渐平息，尘土落定，再也没有了厮杀声，再也没有了喊叫声。

　　风轻轻吹过，拂过闻村的方向，拂过师父墓碑前的青松，拂过那枚散落在尘土里的神格碎片。

　　天地间，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没有神明，没有魔，没有“极乐世界”，没有闻村的烟火，没有师父的温柔，没有星影的陪伴。

　　只有无边的风，和无尽的空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仿佛从未有过纷争，仿佛所有的爱恨、思念、执念、痛苦，都被这阵微风，轻轻吹散了。

　　世间再无欲浅神。

　　亦无，那个藏在心底，温柔了岁月的闻渊尧。

　　—番外《神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