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相公芳名》闻芽

4、美人难推脱 “你什么意

　　灶台边还放着木盆，盆中有热水，淡淡地飘着几丝水汽。

　　意识到情况不对，周行知倒退一步，把门合上，重新补上敲门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阿玉，我回来了！”

　　她打算装作没看见，进门放下手里的荷叶包裹，不紧不慢拆开，将一个个精致小巧的糕点放在木盘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这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当没发生过，二人依旧客客气气、清清白白。

　　两房相隔无门，衣物翻飞之声传来。周行知几次调换了桂花糕和杏仁酥的位置，又拿起水瓢灌了半肚子水，半点没往卧室的方向瞧。

　　听见脚步声“噔噔噔”出来，她盯着桌子，头也不抬，话先出口：“快吃饭吧阿玉，你尝尝喜欢哪个？”
　　她以为，两个成熟的大人可以心照不宣地将尴尬事揭过。她就当没看见，他就当她没看见。

　　预想中风平浪静、心平气和的场面被毫不留情打破。阿玉精致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又气又急：“你什么意思？！看了我的身子，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天都要塌了。就算、就算是在河里被人捞起来，他也不曾这样不着寸缕地被人看个精光！一想到自己清白不再，始作俑者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就气得发抖！
　　才想着周行知是好人，可她竟然这般不负责任！

　　想法直接被戳穿，周行知大脑空白了一瞬，在狡辩和道歉之间哽了一下，选择讲道理：“阿玉，你是男子，被人看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农忙时村里也常有男人脱了上衣耕田，她不是没见过，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那你让哪个男人脱了衣服给你看，看他肯不肯！”阿玉隔着几步，红着眼睛，紧紧捂住领口。

　　主动与被动，二者还是很有差别的。他平时看着笨拙，这时候倒挺精。
　　有理有据，周行知无话可说。她不是习惯强词夺理之人，一计不成，干脆换个说法：“你误会了，我什么也没看见。”

　　阿玉满脸不信，纤长的睫毛因气愤而颤抖，“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门外天色渐暗，太阳悬在山峦边缘，霞光照彻漫天晴朗，极目望去不见乌云，正是适合发誓的好时候。

　　周行知向外瞥了一眼，小动作被阿玉抓住，立即当作她心虚的证明：“你是不是不想承认？！”
　　他现在不仅是气愤，还觉得十分失望。何婶把她说得那么好，可这个家伙，分明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实话实说，周行知确实不想承认，但并不是因为阿玉纠结的敢不敢当的问题。她只是觉得，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该这么......暧昧。
　　一直平淡如水地生活，此后不管阿玉离开或是留下都不会有任何顾虑。

　　今日闹着要她负责，来日他恢复记忆，又当如何处理？

　　周行知笑了一下，在阿玉的下一句指责来临前，抱臂后仰靠墙，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希望我怎么样？”
　　她在第一晚就领教过阿玉的骄纵，如果不顺着他，怕是今晚都不得安生。

　　原以为周行知还要推诿，乍听她应下，阿玉一愣，张了张口，神色几经变幻，脸颊逐渐发烫。
　　光顾着讨伐周行知，到底想要如何，他也没想过。

　　她既看了，那就该负责。可要她负责，那不就是成亲吗？他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就托付终身，午间还在犹豫此事，这会儿怎么自己上赶着？

　　阿玉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就吃一下亏好了。现在周行知承认，又要怎么办才好？

　　落日残阳在窗口慢慢黯淡，白皙的脸上红晕反而明显。明明是他争赢了，头却要低到地里，声音也含混不清：“你看都看了......当然是......”

　　他声音越来越小，迫使周行知不得不倾身去听。见她凑近，阿玉却突然住了嘴，扭开脸不说话。

　　周行知盯着他绯红的脸颊，静候那张嫣红的唇里还要吐出什么话。好半晌不得后续，意识到自己看太久，她咳了一声，也别开了视线。
　　倒是她想岔了，阿玉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差点以为他因名节要她负责一生。

　　“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儿，算是赔礼。”周行知舒了一口气，捻起一块红枣糕放到他手上。

　　阿玉还郁闷着，听见这个轻飘飘的回复，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棕红色的糕点放在手心，凉凉的，不等他有反应，那边周行知已经自顾自吃起来了。

　　她果然对自己毫不上心！何婶骗人！
　　愤愤咬下一口，阿玉脸还是红的，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纵使傍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周行知装糊涂的本事还是高。她表现得无事发生，阿玉不好发作，一夜颇为平静。

　　唯一的不平静，是在周行知躺下后。

　　辛苦从镇上带回的新草席铺在了床上，她拖了旧草席到地面，就这样躺了上去。

　　一闭上眼，她又想起进门时候看到的场景。

　　阿玉生得白净，在破旧昏暗的草房里十分惹眼。周行知没有刻意去看，只记得他皮骨相合，肌理分明，不像是常年劳作的田间人，也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是十分恰到好处的匀称漂亮。
　　不过严格来说，她确实没看见什么。半个背影，男女都有的部位，她自己也有，不算她占了阿玉便宜。

　　天边毫无征兆地闪过雷光，透过眼皮闪了一下。周行知睁眼，稍后便听到了雷声。

　　落日时还是晴天，突然又有下雨的征兆，夏季天时实在不可预计。

　　......幸好她没发誓。
　　周行知躺好，默默开始背书，强行驱逐了脑海里的身影。

　　她在睡前没再想起阿玉，梦里却又遇见了。

　　才到河边，伸手抓到一尾鱼，鱼儿突然变成了阿玉的模样，含羞带怯地要以身相许；转过头要跑，撞到路边的树，树也变成了阿玉的模样，枝枝叶叶缠过来不放她走......

　　本来应该是美人环绕的美梦，因为她的心虚，硬生生变成了噩梦。
　　梦中不管她碰到什么东西，一律都变成阿玉的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着她要成亲。以至于醒来后，周行知严肃地反思了一下，不应该因一时失态把阿玉想成这个样子。

　　她收拾了一下衣物，塞一块糕点进嘴，走到床边轻声唤阿玉起床。

　　唤醒得很顺利，阿玉没怎么赖床，揉着眼睛坐起。
　　其实他差不多一晚没睡，脑子里何婶的话和周行知的行为交织在一起，让他想信又不敢信。

　　看着周行知没事人一样的身影，阿玉咬唇生闷气。
　　他没敢太过表现，怕被发现他自作多情。

　　但眼下的乌青是掩不住的。发觉他憔悴些许，周行知怔了一下，疑惑与无奈同时升腾心间。
　　难道他睡床也不习惯吗？虽然是简陋了些，她也没有更好的了。

　　把剩下的糕点包起来塞进阿玉手里，周行知提上竹篮望村北的方向走。
　　她回头瞧了一眼，看见阿玉揉着眼睛磕磕绊绊跟上来，不觉放慢了脚步。

　　村北小河，流水缓缓，虽深达十尺，依旧清可见底。晨光斜照过来，四周都似洗过一般明净。

　　阿玉脚步渐缓，落在了后面，不知道周行知带他来此有什么目的。
　　他忍不住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夏季村中难有清闲的时候，只有晨间大家才有空闲说说话。
　　带阿玉过来，一方面是让他出来走走，免得闷在家里，一方面也是找些合适的人和他玩闹。

　　不过周行知先时忽略了阿玉是在这条河里被捡到的。
　　她有点恶趣味地想：这也算是阿玉的老家了。

　　蹲在河边放下竹篮，周行知把要洗的衣物倒出，见他发愣，才要说话，手头突然被猛地一拽。
　　阿玉抢走自己昨天换下的衣服，满面通红，丢下一句“我自己洗”，跑过几个人才把衣服从怀里放出。

　　他乐意自己动手，周行知没什么可不满的。
　　但这位真的会洗衣吗？

　　搓净一处泥点，周行知抬头，向右张望了片刻，不出所料地发现阿玉已经起身了，想必根本就没认真搓洗。
　　好在他不怎么出门，随便冲洗一过也就罢了。

　　阿玉蹲了一会儿便觉头晕，想起临出门时周行知给的糕点，找了块石头坐着，捻了一块小口吃。

　　河边洗衣的村人各自交谈，看过一眼也就罢了，只有三个小孩走过来。

　　为首的是二丫。她对这个哥哥印象很深，最开始是因他英俊，后来则是见识到了他的无能。
　　昨日见过阿玉，她在娘跟前说起当时情况，意外得知阿玉竟然要当周行知相公，顿时心生不满。

　　这人半点力气没有，周姐姐怎么会看上他！

　　阿玉也瞧见了她，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想了想又微微低头，作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大方地把糕点拿出来，“都取些吃吧。”

　　杨树村不过普通乡野，果腹还不及，哪里有这种珍馐？两个小孩迫不及待地便取了送进嘴巴，二丫也要伸手，忽地收回来，抬起下巴瞪着他：“这是周姐姐的吗？”

　　阿玉半点没有吃软饭的羞愧，笑眯眯地答：“对啊，她给我吃的。”

　　二丫抿着嘴不说话，好半天突然一句：“你根本配不上周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