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奇迹建筑师

6、X-06 “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001声音虚弱，威慑力不足。
　　“不行。”我问他：“我放你下来，你能走吗？”
　　001没说话，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比我清楚。
　　他之前一直没吃东西。手里一直攥着一袋果子，我碰了碰他的手，“吃吗？刚摘的。”
　　001好像有洁癖，我补充道：“洗过的。”
　　虽然是雨水。
　　001沉默几秒，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
　　我继续背着他走，因为吃东西的缘故，他左手拿着袋子，左臂稍有收紧来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拿果子的右手从我脸颊下方掠过，这次却停在了我的嘴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捏着野果。
　　“张嘴。”
　　我乖乖咬住，野果嚼起来脆脆的，没上一次的好吃，有点涩。
　　雨有转大的趋势，原本无声的雨现在有了淅淅沥沥的声响，我踩着雨，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我这次运气很好，一路没遇到野兽，在大雨倾盆之际找到了处容得下两人的废弃山洞，洞内有扎营的痕迹，应该是有探险队来过。
　　我用腿把附近的树枝扫了扫，腾出个空地，放下001。
　　“不生火吗？”001的声音倏然响起，在空荡的洞穴里回响，有点阴冷。
　　我动作不停，把其它树枝踢开，给自己也腾出个位置，“会引来怪物。”
　　001的黑瞳盯着我，我再次和他对视上，这次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寂静的空间内，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分子枪预热的声响毫不掩饰，火光照映在他的黑瞳，001举起枪，对着我吐出两个字。
　　“会吗。”
　　陈述句。
　　我抬眼，迎着他危险的目光，学着他的语气慢慢轻声说道：“会、啊。”
　　我们谁也没有动，一站一坐，对峙着。
　　001到现在如果都还信任我，我会怀疑他把脑子摔坏了。
　　河西区幸存者这六个字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就足够引起重视，紫金异瞳对别人还可以解释说是尘核影响，但对于saviour，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什么。
　　火种实验。
　　紫金异瞳，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这些都是火种实验的影响。十五年前，在河西区进行火种实验的是特行队，saviour的前身。
　　我率先打破僵局，把身上所有武器丢到他面前，举起手后退靠近石壁，“我现在说什么你应该都不会信……”
　　001没说话，刺破耳膜的破风声扫过耳侧，左手腕传来的剧痛代表了他的态度，匕首刺透腕骨，我的左手死死钉在岩壁上。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流出。
　　分子枪一枪杀不了我，但001可以把我打成筛子。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走出森林毫无压力。
　　“我不会骗你。”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说的，希望我擅长撒谎。
　　001听到这话不掩嘲弄语气，分子枪在他手中不断变亮，“少说废话。”
　　他没有直接杀我，在给我解释的机会，是估量我的价值。
　　我开口：“十五年前河西区尘核扩散，我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为尘核影响，我发生了变异，也丧失了记忆。”
　　分子枪瞄准心脏，“补充一句，我不听谎话。”
　　我继续说道：“我时不时会觉得身上剧痛，院长他们说这是尘核后遗症，其他孩子也和我一样，我们需要接受治疗。直到有一天，我和他们在玩闹时摔倒磕到了头，我的头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可在极短的时间内，伤口就变成了一道小伤疤，在我的注视中完全消失。其他人的伤没有愈合，大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没在意我。所以我在那天晚上偷了刀在手上划了几下，结果一样。加上尘核治疗对我没有效果，他们都说我病好了，可我还是很痛，身体一直在疼。我意识到我和他们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
　　001没有对我的童年故事不耐烦，分子枪的枪把轻点土地发出声响，他在思考，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长大后去调查，翻遍了有关河西区和尘核的资料都没找到答案，后面就慢慢不在意了，活在当下更重要。后来穆塔爆炸案发生，我因为一些事回到了河西区急需用钱，便四处打听有没有黑工给我做，能赚到一点也好。在附近的人让我来saviour，说危险系数极高但给的不少，我当是佣兵组织，就来了。在培训营，我看到了你们后没太在意，只当也是尘核影响。直到上次森林，六队被断生兽围堵，066在我们面前吞了火种，身上的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他警告其他人别吞火种，却唯独对我说，吃了火种可以跑得快点。我那时便猜到你们不是尘核影响，而是我的同类。”
　　昏暗的洞穴传出物体碰撞的声响，是那两块铭牌。
　　我背他的时候，他把066的铭牌和六队队牌拿走了。
　　001开口：“解释。”
　　……
　　副队都发现了，001怎么可能没发现。
　　我吸了口气，组织语言，接着讲了下去：“066是最先牺牲的。我们遇到断生兽，066把铭牌给了我们，自己去吸引断生兽。剩下的人运气不太好，跑进了断生兽营地，装着066铭牌的包在我们被围攻时就抛了出去，为的是还有一线希望找回，后面……他们都死了。”
　　“你杀了全部的断生兽。”还是陈述，001做出判断。
　　惨叫声还在耳边，“是，但太迟了。”
　　我盯着黑暗中的一点，放空思绪，让自己无意识往下说：“我看到断生兽生吞066后在发疯，便在想我是不是有同样的效果。可我救不了他们，太多断生兽了，他们还是死了。”
　　001很快问了下去：“还猜到了什么？”
　　“saviour是特行队的延续。”
　　“这不难猜。”
　　这确实不难，有大量正规枪械的组织基本和军方有关，加上saviour现存的基地基本和当时的特行队基地一致，除了……
　　“十五年前特行队在河西区进行火种实验，这应该是尘核大规模泄漏的原因之一。因为大规模泄露，上面不再信任特行队，但又不愿意放弃已经有成果的火种实验，所以特行队转入地下成为了saviour。行动部大部分任务都和和平党有关，不同于特行队的两党共创，saviour彻底归和平党。”
　　“继续。”
　　“既然是归和平党，行动部本不该缺人员，和平党有军方的高层，特行队原先也是从军方选的人，比如006，他是军队的老人。可事实不是这样，其它行动部我不清楚，大概还有军方的人，但最为核心、牺牲最多的莫罗行动部人员却是通过培训营选出来的社会人士，说明军方不愿意再投入精英来承担损失。既然如此，他们也就基本无缘了saviour的中心管理权。排除他们，掌控saviour的和平党高层很好猜了。和平党都不愿意再出牺牲最大的莫罗行动部人员，那原先由自由党提供的科技部人员现在又是哪来的？”
　　001轻笑了声，我莫名听出了赞许的意味。
　　“你猜？”
　　“我猜……畔沽湖的湖水。”
　　一双眼睛，我们都知道的代称。
　　“他不仅提供了人员，还提供了资金。”
　　分子枪在这时射出，没有打在我身上，匕首落地，我的手顺势脱落。
　　“怎么猜出的火种实验？”
　　001留了手，匕首直插海绵垫，没伤一点骨头。
　　我垂眼：“我原先猜不到，但066让我吃火种，我有了答案。我们能吃火种只能是和火种实验有关，做为特行队延续的saviour都在进行火种实验，不难推出特行队十五年前在河西区干了什么，我自己就是证据。河西区作为最初发现火种和进行火种实验的地方确实是重启火种实验的好地方。”
　　火种实验在四十年前就被禁止，为此政府还颁发了人权法案，但在利益面前，形同虚设。
　　“最后一个问题。”
　　我内心打好草稿，等待他的提问。
　　“你认识穆塔爆炸案的凶手。”
　　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001在确认，他在确认什么？就算要问穆塔爆炸案也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这件事和现在的讨论有什么关联，稍作沉默，一张温和的脸闪过脑海，顷刻间变得血肉模糊。
　　心脏在手中跳动，我缓缓开口：“柯柯木·乔，我的朋友，我进saviour的原因，我需要钱安葬他。”
　　柯柯木和我都是精神病，可能是受尘核影响，整个福利院出了不少精神病。
　　“匕首擦干净还给我。”
　　我听他的命令仔细擦干净匕首，递到他面前，001握住刀柄，黑暗里，离开了我手心的刀锋轻轻刮过，在掌根留下带血的划痕.
　　“逻辑不错。但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他已经放过了我，这是对我拙劣表演的谢幕评价。
　　“……那我需要改进吗？”
　　“算了吧，你学不会。”
　　雨季森林湿冷，山洞在吹阴风，我拾起一把枯木枝，坐在空地上钻木取火。
　　001坐在我对面脱了外衣和一些装备。
　　木头冒出火焰，稍微照亮了山洞，连带着之前探险队留下的东西一起映入我们眼帘。
　　我拿木枝给地上已经吃完的营养剂翻了个面，露出背后的专属标识，确认了我的想法。
　　001起身，凑了过来。
　　数字7。
　　不是探险队，是707的科研队。纳洛707号生物研究所，级别最高的研究所，主要负责基因工程。也是当初给特行队提供科技人员的研究所。
　　说什么来什么。
　　我和001对视一眼，看到了点凑巧的惊讶。
　　707在暴雨季前来过，目的明了。
　　带队来的人，我示意001转头，指了指另外一袋营养剂，上面多了一个不同的特殊标识“Y”。
　　“叶倾岚。”
　　“你认识？”
　　“不算，几面之缘。”考虑了下措辞，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直通707的天才。”
　　“你还关心这个？”
　　我确实不关心，只不过和他有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往我脸上泼过硫酸，留下句建议整容就走了。”
　　叶倾岚能出现在弥尔森林说明707的火种研究是他在负责。707在相关方面的研究没有saviour深入，但有叶倾岚在一切都不好说。
　　但我和001显然都当没看到。
　　我现在更应该在意的是，707出现在这，我走错方向了。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给火堆多添了几根树枝。

　　在山洞休息一晚后我们一路疾行，穿过兽群到达迷幻花林的边缘地带。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森林由外到内大致分为河道，沼泽，迷幻花林，兽群，火种林。saviour的森林驻扎地在河道外一百公里处，我们也是从那入林的，想和saviour取得联系，得到河道外部。
　　迷幻花林外围，我们暂时停下脚步，为穿过迷幻花林做准备。001吞下一片太阳花特效药，他看着我，药片递了过来，横在我们之间。
　　我没接。
　　“你不受影响？”
　　不知道他说的是迷幻花还是太阳花。
　　我给出了回答：“有影响。但有解决办法。”
　　为了保险，我们缠上绳缩绳，调到了一个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又能注意到对方行动的长度。
　　在迷幻花林的穿行并不比兽群轻松。兽群地形还算平坦，迷幻花林虽没什么野兽，可地形复杂，时不时会突然冒出断崖、深坑，越往外走接近沼泽，土地下陷就越严重。
　　001吃了特效药，行动几乎不受影响，迷幻花对我的作用很小，我并不会陷入幻觉，只会有些头晕，吸入过多也会陷入昏迷。比起用太阳花抑制，我有更便捷的办法。
　　匕首刺穿心脏，鲜血不停地冒出。
　　“等我5分钟，很快就好。”
　　我靠着树等待修复，从最初的难受到适应不过断断几分钟，身体发热，人也开始回光返照变得精神。
　　这是我身体的特殊保护机制，一旦陷入致命危险，身体就会启动这套自保机制，开始快速修复，保证心脏和大脑的运转。这套机制会消耗身体的大部分能量造成反噬，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身体已经记住了太阳花特效药，它不会再在我体内起作用，我吃它浪费资源。利用修复是最好的办法。
　　“队长，我们出发吧。”胸口的刺伤已经彻底愈合，我重新穿好外衣。
　　“你是这么走出森林的？”001盯着我的胸口问。
　　“这是最好的办法。”
　　要愈合了就再刺一刀或者补一枪。
　　001收回目光，话语听不出情绪：“你还真是受虐狂。”
　　我没做回应，这种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夜色渐深，随着我们朝外围的靠近，头顶不再是枝叶遮天，开始出现零散的星光，越接近沼泽，路越难走，我们的速度也开始变慢。
　　森林的草腥味带着烂泥和腐肉的恶臭传入鼻腔。
　　到交界了。
　　001停下脚步，转身观察四周，雨已经停了，月光穿过交错的树枝洒在他身上，给他全身镀了层不均匀的冷光，衬得冷硬。
　　伸缩绳还绑在我们手上，001解开他那头，拿出绳索一并丢上树，未等我反应过来就启动了开关，“休息一晚，明早过沼泽。”
　　他自己借着绳索三下五除二上了树，留我一人在空中缓慢上升。
　　他在高一点的树枝上，占据着最佳观察点，整个人融入月色。我们都没有睡，明天这个时候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回到了基地，今夜无言就没有以后了。
　　乌云遮蔽的月亮第二次出现，001的声音冷得像今晚的月光：“你没必要为了一些事搭上自己。森林往北是穆塔，我给你机会反悔。”
　　我沉默，望着高悬在天空的月亮，乌云又来了，月亮在被蚕食。
　　“队长，我不会离开也不会后悔，加入saviour是我唯一的出路。”
　　“你会死。”这是我必定的结局。
　　“你也会。人都会死。”
　　漫长的寂静，久到我以为001不会再接我这没情商的话语。
　　月光再次洒了下来。
　　“人不会死。”
　　我没回答，闭上眼睛。
　　人不会死，我们会。
　　会吗？
　　他也不会。
　　夜晚结束，我和001在天微亮时便起身前进，伸缩绳已经不再需要，他走在前面，给我最后离开的机会。
　　很可惜，辜负了他的好意。
　　在空气中弥漫的烂臭味被暴雨覆盖之际，我们抵达河道区。
　　我和001的终端同时响起，是saviour发来定位，他们设立了临时驻扎地，我们需要前往河道区外围的20公里处登机返程。
　　001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向西。
　　在飞机上，我们对坐着，沉默无语。
　　太阳彻底落入平地，我们落地训练场。
　　训练场的平地上，迎接我们的不是一队，是白蝎，他亲自到了场，身边跟着006的小队还有科技部的人。
　　与001强相关的行动部成员一个没来。
　　正中心的电子大屏显示着各队人员，第一排的一队归队人员30人，019他们已经回来了，我吐了口气，心跳回归正常频率。
　　白蝎的那双眼睛比我投影见到的更加奇异，我看着他，他也在打量我们。
　　“欢迎归队，001。”白蝎笑道，我听出来些幸灾乐祸。
　　001和白蝎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白蝎虽然是001名义上的上司，但001始终都是直接听命于太阳，几乎是和白蝎平级。
　　001没有搭理这句话，他盯着白蝎身后的那几人，冷言：“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蝎眯起眼，“科技部奉命来协助检查，你和071都需要去科技部。”
　　001极轻地笑了声：“我要是不去呢？”
　　“那可由不得你。”白蝎拍了拍手，示意006上前：“我还以为你会有这个自知之明，做了什么好事自己清楚。”
　　他目光锁定在001的脖颈，定位器在的位置。
　　001拿出枪，006不敢动。
　　“我还真不清楚。我要太阳的调令。”
　　白蝎呵呵笑了两声：“001别装傻，你装不像。太阳不在我们面前明说是给你留有余地，不代表我们不知道，别在你的队员面前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你不是很清楚他像谁吗？不然怎么会去找曾经的旧部？嗯？需要图片吗？”
　　001面色阴冷，握着枪柄的手青筋明显，像是没想到他们会知道。
　　不。
　　不对。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任何动容的情绪。
　　……
　　原来是这样。
　　白蝎还在洋洋得意：“现在，可以跟科技部走了吗？忘了说，太阳要你实验结束后立刻给他致电。我想，他应该不会轻易饶过你。”
　　001安静片刻，像是在妥协。
　　冷淡的眼睛在看向我时多了些权衡。
　　他在权衡什么？我的生死？
　　这是必然的结局。
　　我笑了：“队长没必要为我担心。我决定留下时就做好准备了。”
　　001垂眼，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我任由他将我的手拉起，在所有人的警惕中，001只是摘掉手套，取下他颈间的铭牌，将它放在我的手上。
　　铭牌的温热透过手套，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四周的气氛，应该是不得了的事。
　　“你什么意思。”白蝎瞪眼。
　　“曲希和有一次最高级特令，他在遗嘱里把特令留给了意瑄，意瑄最后给了我。见铭牌如见人，曲希和和意瑄牺牲时没留下铭牌，那只能用我自己的了。”001说这些时语气没有起伏，难过是一缕轻雾，看不真切。
　　白蝎还没开口，006便跳出来反对，“不行！老大的东西怎么可以……！”
　　001抬眼看去，少见地明显动怒，他打断006的话，“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
　　006没再说话，我想他会更恨我。
　　曲希和，意瑄。
　　001的父母，最顶尖的特种兵，特殊行动队最初的成员，001的名字也是取自他们的名。
　　在我愣神之际，001继续说了下去：“无论如何实验都必须保证071活着，特令的内容。”
　　特令的权利还没到能阻止科技部实验的程度，001这句话已经是在尽力保全我。
　　心脏鼓胀，又失了频率。如今的saviour地位远不如当时的特殊行动队，这个属于曲希和的特令很重要，在其它方面能发挥更大的用途。
　　我想我明白了001那几秒的权衡，可是何必呢。
　　就算没有这枚特令……
　　它不该被用在我身，我不值得。
　　白蝎和科技部一众人脸色铁青，白蝎咬牙：“001你还真是好样的。”
　　001浑不在意，他伸手绕到我的耳后，取下我的铭牌：“算是一个交换，你要还我。”
　　说完，他交出配枪，自己走向实验所。
　　006上前按住我，缴了我的武器，他一直死盯着我的手，喘着粗气，我握紧铭牌。
　　我身无一物，没有东西抵得上这枚铭牌。
　　他押错人了。
　　……
　　抱歉。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