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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执手方寸, ...

  •   陆青松回到商行后巷的时候,天边已经渗出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夜色从边缘开始褪色,像墨汁被清水慢慢冲淡,最东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道窄窄的灰白。
      风比夜里小了些,可更冷了,干冽冽的凉意贴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翻身下马时左肩的动作迟缓了半拍,落地时靴尖在地上顿了一瞬才站稳。常青在后面伸手要扶,被他侧了一下肩让开了。
      他把缰绳递给暗桩,抬头看了一眼商行二楼那扇窗——窗帘边缘微微透着暖黄色的光,灯还亮着。
      门在指尖叩响第一下的时候就开了。
      顾暖阳站在门里,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一端垂到胸口,一端搭在肩后,棉袄披着没系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领口。
      他显然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眶下面浮着两层淡淡的青灰,眼珠却亮得异常,像熬过了头反而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样。
      他看见陆青松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门拉大侧身让他进来,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目光扫到左肩的时候停住了——陆青松大衣左肩那片布料上有一道明显的泥痕和几道刮擦的白印,深色大衣表面蹭过什么粗糙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站在商行后门窄窄的过道里。
      陆青松靠在了墙壁上,后背贴着灰墙的墙面,膝盖微微弯了一度,整个人从绷了一整夜的状态里松下来了一线。他进门之后没有开口,只是垂着眼看着顾暖阳脚上那双趿拉着的棉拖鞋。
      顾暖阳伸手去碰他左肩。
      指尖刚触到衣料表面陆青松的肩头就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幅度极小,像什么本能的防御反射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顾暖阳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没有收回,放得更轻了,缓缓地落在大衣肩头的泥痕边缘,隔着布料感受下面那块肌肉的硬度。
      "伤到骨头没有?"他问。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沙沙的像熬夜熬透了之后喉咙里挂了什么。
      "没有。"陆青松答,嗓音也哑,"蹭了一下。不碍事。"
      顾暖阳没有信。
      他把手指移到陆青松肩胛骨外侧的位置,沿着肩颈交界的那条肌线慢慢按了一下,力道极轻,但指尖底下能摸到那一块肌肉的僵硬和微肿。
      陆青松的眉心在那一下按压中动了动,很短促的一皱又松开了。
      顾暖阳收回手,转身往后厨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他在厨房里翻了翻,拎出一个干净的白布口袋,往里面装了几块用棉布包好的冰块,扎紧了口,走回来递到陆青松面前。"敷着。不敷明天肿得抬不起胳膊。"
      陆青松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口袋。
      冰块隔着布料透出来的寒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层极淡的白雾。他伸手接过来,冰凉的布面贴着掌心,跟昨夜握□□握到发烫的手感截然不同。他把布口袋按在左肩外侧,冰意透进去把那一块肿热的钝痛镇下去了些许。
      顾暖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敷冰,看了几息,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把额头抵在了陆青松右侧的肩膀上。
      他没有靠实,只是额心轻轻贴住了那块没有被伤着的肩头衣料,下巴微微压着自己的领口,整个人缩进了陆青松右侧身前的空隙里。
      他闭了眼,睫毛扫过陆青松大衣领口的翻边,呼吸慢慢匀下来,像一条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扣。
      陆青松右手还按着左肩的冰袋,左手抬起来落在顾暖阳的后脑上。掌心贴住他后脑的碎发,发丝凉凉的,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微潮气。他把掌心往前收了一线,让少年的额头更稳地贴在自己肩上。
      "我回来了。"他说。
      顾暖阳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膀和大衣领口之间的缝隙里,含含混混的:"我知道。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过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早起的商行伙计在后院泼水的声音,哗啦一声洒在青砖地面上。
      又有一只公鸡打了鸣,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晨光里散开。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后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蟹壳青变成了淡淡的暖白,照在两个人脚前的地面上,窄窄的一条。
      陆青松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头顶,碎发翘着几根,在晨光里泛一层柔和的绒光。他把左手从顾暖阳后脑移到他的后颈上,拇指沿着颈椎的弧度轻轻按了一下,力道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顾暖阳后颈的皮肤在这一下触碰中微微缩了缩,然后松弛下来,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实了一点点。
      "你姐那边——"陆青松开了一句话头。
      "我姐没事。"顾暖阳没抬头,声音闷在衣料里,"她昨晚在账房算了一夜的账,算到后半夜才歇。庭松哥也在,他前脚到后脚山路上来的消息就到了,说今晚动手。我姐让他别走,他就一直坐着没动,端茶倒水递账本。"
      陆青松按在他后颈的拇指顿了顿。他想到自己弟弟坐在账房角落里一整夜、不敢多说话只敢递东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复杂的东西——歉疚、感激,还有一丝替陆庭松感到的说不清的酸。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后门又响了。
      常青在外面叩了两下,声音压着:"少帅,赵明宇那边有进展——城南关卡今早扣了一辆往南去的马车,车里只有一个人,灰褂子,说是赵家米铺的伙计。腰里搜出一封赵明宇亲笔信,是往南边那个商号递的,跟少帅手里那封的内容对得上。赵明宇本人还在逃,但路已经封死了,他跑不出去。"
      陆青松应了一声。
      顾暖阳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额心压出了一小块红印,他抬手揉了揉,仰脸看着陆青松。"他要被抓了?"
      "跑不掉了。"陆青松说。他把左肩的冰袋换了个位置,冰水从布口袋的接缝渗出来一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信在我手上,他的伙计也落了网,南边那条线我已经让人切断了。他最多再躲两天,没吃没喝自己会出来。"
      顾暖阳伸手把他左肩上那个冰袋接了过去,自己捏着按在他肩头,手指隔着布面压着冰袋的表面帮他敷着。
      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些,近到顾暖阳抬手替他敷肩的时候袖口蹭过陆青松的领口边缘,近到他能闻见陆青松大衣上混着的凉风、松木烟气和一点点血腥味——很淡的,像什么东西擦破了皮之后残留在布料上的那种铁锈似的腥气。
      "你流血了?"顾暖阳的手指紧了紧。
      "镰刀削了几根头发,没碰到皮。"陆青松答,"肩上是被棍子砸的,皮没破。"
      顾暖阳看了他一眼,松了半口气,继续把冰袋按着。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划了两道无意义的弧,然后轻声问:"你爹那边呢?你今天回去怎么跟他交代赵明宇的事?赵家毕竟跟他有一些交情。"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细白,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在晨光的照拂下泛一层薄薄的暖色。"赵明宇的事归公案处理,不归我爹管。他那边……"他停了一下,声音平了平,"我今天下午回老宅一趟,把今夜的事当面跟他说明白。剩下的他来拿主意。婚约的事我已经跟他挑明了,他再气,总不至于把我逐出陆家。"
      顾暖阳没再追问。
      他把冰袋拿下来翻了个面换了一边继续按着,头顺势又靠回了陆青松胸口的位置,这回靠得比方才更理直气壮了一些,整片额角贴着他大衣前襟,呼吸的热气在深色布料上哈出一小片朦胧的白。
      "那你回老宅之前先睡一会儿。"他说,"你这样骑马回去,半路上睡着了栽沟里。"
      陆青松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那个脑袋,嘴角终于浮起了一道完整的弧。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整张脸从冷硬的棱角中松下来,眉骨的阴影浅了,眼尾的线条柔和了。
      他把手落在顾暖阳的后肩轻轻拢了一下,像拢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软到不像他自己。
      天色越来越亮了。
      商行后院的伙计开始走动,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沙沙的。
      后门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窄窄的一条变成了一片,铺满了过道的地面和两个人的鞋尖。
      顾暖阳那双棉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陆青松的大衣下摆上沾着几片碎叶和松针,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被晨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了过道尽头通往后院的那扇门边。
      顾暖阳退开半步,仰头看着陆青松,忽然弯着眼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那个笑不一样,带着一夜煎熬之后的松弛和一点泪意还没完全化开的润,像雨后初晴时叶子尖上挂着的水珠碰了碰就落下来。
      "你衣服上好多叶子。"他说,伸手从陆青松大衣下摆拈下来几片枯松针,又从他肩头的褶皱里摸出一片干透了的枫叶。
      那片枫叶是从北山带回来的,叶面被折了一角,边缘焦褐卷着。他把枫叶在手心里托了托,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陆青松看着他把那片叶子收进口袋里的动作,目光在少年微微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悬了悬,最终只是轻轻按了一下顾暖阳的头顶,然后转身拉开了后门。
      晨光涌进来灌满了整个过道,暖融融的白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边线。
      他迈步出了门,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的冰袋还被他用右手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鞍旁边挂着的□□,枪身上的灰和枯叶碎屑还在,他用指尖拂了拂,然后策马沿着晨光铺满的梧桐巷缓缓离去。
      顾暖阳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片亮堂堂的光里。马蹄声渐远了,拐过弯就没声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那片折了角的枫叶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深红和焦褐交杂的颜色,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把叶子重新放回口袋最贴身的夹层里,转身关上了后门。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账房门口,门半敞着,顾君澜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她看见顾暖阳从门口经过抬了抬眼皮:"他走了?"
      "走了。"
      "伤得重不重?"
      "肩膀肿了,没破皮。"顾暖阳在门口停了一步,"姐,你昨晚让庭松哥坐了一整夜?"
      顾君澜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才说:"他自己不肯走的。我又没拿绳子绑他。你少管闲事。"
      顾暖阳看着她喝第二口茶时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缩了一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破,继续往自己房间走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脱了大衣外套挂在椅背上,把那片枫叶取出来夹进书架上那本植物图谱里,跟之前那枚银杏叶书签并排放着。
      两片叶子隔着几页纸,一金一红,像秋天和初冬挤在了一处。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铜钥匙还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的齿痕,冰凉的铜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摸上去温润润的。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金线落在床尾的被面上。他闭了眼,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整个人陷进了棉被的暖意里。
      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天他要回老宅。他说了要去当面说明白。那等他回来,大概婚约的事就真的可以说结束了。
      他弯着嘴角翻了个身,把那道金线压在身下,沉沉睡了过去。手还攥着脖子上那把铜钥匙,指节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即将到来的、暖融融的、完整的什么。
      窗外梧桐巷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北山的林子被晨光照透了枝叶缝隙,昨夜那些凌乱的脚印、燃尽的火把和散落的短棍还留在林间空地上,可正在被人一点点收拾干净。土坯房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桌角的地形图被风掀了几页落在地上沾了泥土。
      赵明宇不知道藏在了哪片山坳的哪个角落。可所有通往城外的路都被封死了,像一只收拢了口子的布口袋,等着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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